“你身上的这套紫色官袍,穿的还习惯吗?”
“回母后的话,儿臣心里是欢喜的。”
“你也该穿王袍了,那身黑的,不好看。”
“母后说的是。”
武安刚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东內苑里先前的那些古董珍玩都不见了,连带著雕樑画栋上不知道为何都落了层灰,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古朴陈旧。
龙首殿里收拾的过分朴素,联想到这几日整个东內苑门可罗雀的景象,就知道天后是在有意效仿前人。
嗯,王莽谦恭未篡时。
“还有个事。”
天后看向他,轻叩桌案:“內帑里面的钱粮不够用了。”
“之前走漕运应该补充了一批吧?”
“收不抵支,本宫也没办法。”
天后忍不住嘆了口气,人家皇帝不管是叫臣子还是儿子做事,后者都是诚惶诚恐的,哪怕是皇帝老子伸手要钱,臣子岂有不给的道理?
“母后放心,儿臣会想办法去办的,只是...:
“只是什么?”
“母后也知道,儿臣之前请母后在御史台增设了一些监察御史,近来他们协同狄仁杰监察江淮,倒是发现了不少事情。”
“发现了什么?”
“儿臣不敢说。”
“你如果要本宫帮你做什么坏事,你就直接开口,不要装斯文。”
武安:“
“儿臣想要查办江淮和两河的一批商贾,经查探到明確罪证,这些商贾利用漕运,大肆贩运禁物......”
天后打断了他的话,漫不经心道:“就这些人?”
“狄仁杰查到的,还有一些地方甚至是洛阳城里的官吏,与他们官商勾结,其中甚至牵涉到江淮地方上贡的诸多物件和粮食。”
贡物,那是要交给天家的。
本来私吞贡物就是大罪,经过武安这么一呈报,天后那么一寻思,贡物就得变成那些官员坟头上的责品了。
“可是那些监察御史回报说,有些洛阳城里的官,他是.....
天后喷了一声。
“是本宫的人,对么?”
“儿臣惶恐。”
天后又嘆了口气,道:“子镇,那些钱粮是不是本来应当送到內帑的?”
“母后说的不错。”
武安低头看著地面,研究起了龙首殿內铺设的地砖。
天后的人,偷天后的钱。
武安將心比心,觉得这种事情他是忍不了的,所以如果天后同意查办那些人,武安不仅能狠狠杀一杀外地贪污腐败的风气,也能趁机削弱洛阳城里的某些势力。
將来若还要搬家去洛阳,武安也不至於全然被动。
当然,眼下时局特殊,天后正需要一群人合力推她坐稳位置,如果这时候杀几条狗吃肉,容易让其他狗心思不稳。
“再看看吧。”天后缓缓道。
“还有一件事。”
“你说。”天后回过神来,摆摆手。
武安看向天后,开口道:“裴行俭告病在家,渐渐门可罗雀无人登门,但他从河西带回来的那些心腹都还在,这些人自相勾结,形成一派,儿臣担心他们会不利於母后。”
“怎么个不利於?”
“就比如说其中那个崔知辩,”
武安言之凿凿的提醒道:
“崔知辩先前就曾乱过一次,现如今二位皇嗣虽在软禁,也怕以后有崔知辩这种人擅自再给他们放出来。”
天后打了个哈欠,慵懒道:
“他们已经获罪,再放出来,又有谁认他们?”
还別说这种“获罪”,后世还有已经废的皇帝被太监和將领架著回宫復辟抢自个兄弟的皇位呢。
“母后,就怕万一啊。”
天后似笑非笑的看著武安,也不说话。
武安站起身,沉声道:“如有机会,儿臣,请斩崔知辩!”
“多亏大王替臣说话,臣真是放心了。”
崔知辩坐在桌案对面,很是诚恳道。
“无妨,这是应该的。”
武安仔细和其他人谈过了崔知辩,也派人去了崔知辩的老家了解其大致情况,让当地官府对其家族多加照顾,唯一的问题就是,崔知辩先前的事情,导致他在朝中极为孤立。
朝堂上天后的派系掌控了全局,其中有些人,警如兵部尚书梁郡公李孝逸,虽然和武安之间有千丝万缕眉来眼去的勾搭,可深层次依旧是替天后当差办事。
不过他可能觉得这两者差別不大,反正天后没了之后,还能是谁上去当家呢?
总归不是自己吧。
崔知辩亦然,他站在街头听著那些人一起高呼万岁,心里总不是滋味,但以前的事情翻开篇,后面的日子还得过。
自己姓崔,不姓李。
“崔公先前是在吏部任职尚书,可见能力本事样样都是极好的,现在想重新回去做尚书,这肯定不现实,不过也可以先上侍郎。”
“惭愧,惭愧。”
两人谈了一会儿,崔知辩识趣地提出告辞,武安將他送到门口,崔知辩忽然站住,试探的问道:“下官听刘公说了一些话。”
武安笑了笑。
“长者之言,当铭记在心。”
“下官记住了,外头要变天了,不敢劳烦大王远送。”
春日小雨绵连,时不时的就来上那么一场,看雨的人悠然自得,在雨中的人狼狐不堪,急著找一个避雨的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度日如年,却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武安没有去整伤外地的吏治,其实哪怕是天后放权给他,武安也不过是让手下多杀一批人,將后者的一部分田產和家產充公。
贪官污吏被杀了,结果上来的人依旧是贪官污吏,本质上没有区別。
但关中之地,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武安在京畿一带展开了整风运动,金吾卫破家灭门的名声算是从此臭名远扬,不过没人敢拿这一点来弹劾他们。
抢,其实也是个技术活。
古代能在城池里抢出一片无人区的军队,本身也是有相当纪律性存在的;如若是那种放纵士卒入城撒欢了隨便抢的,反而不如那种成建制劫掠敲诈来的多。
没点纪律性,连抢东西都抢不明白。
武安自三年前就把金吾卫调教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现如今用的极为顺手;靠著一手萝卜一手大棒,他督促关中境內上下官吏开始加快行政效率,不断地施行一个又一个政令。
往前伸头吃萝卜,往后退缩挨大棒,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武安倒不是在这过程中急著改革,那些政令大部分都是类似於在给以往“打补丁”。
缝缝补补,又过了一个月。
早朝的时候,少帝和相王兄弟俩身著白衣,领著群臣山呼万岁之后高声进諫,请天后不辞辛劳,接过先帝的基业,由此天后以皇太后之尊问鼎龙椅一事再无遮掩。
一如刘邦项羽当年谁先入关中可为王的问题,天后也不仅仅是急切想要坐那个位置过癮,有了一个武子镇,谁知道先帝是否还有其他子嗣流落在外。
自己不管如何,先占住这个机会,就已经贏一半了。
后来的人再怎么闹腾,都只会惹人生厌,让人觉得玩不起。
朝堂上,面对自己两个儿子的请求,天后终於流出了眼泪,先是痛哭道“有愧先帝,何至於此”,又道:“诚如此,又如何敢违背天命!”
那一夜,长安城內外皆得赐解除宵禁,彻夜醉酒称贺。
那一夜,裴行俭坐在自家的庭院里,对著天上皎洁的月光,喝了一夜的苦酒。
那一夜,清河郡王怀里带著安西初战告捷的书信,嘆著气走进了鸿臚寺的驛馆內,先是走进了回公主的房间,与她谈话谈到半夜后,又嘆著气去了隔壁突骑施首领乌质勒亲生女儿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