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一直都觉得联姻这种事情很不靠谱,当初裴家和自己那算是顶好的关係吧?结果自己甚至都还没下定决心动手,裴炎居然极为果断地先下手为强,又是鼓动流民又是煽动南衙叛军。
而放眼外国,文成公主外嫁的故事谁不知道,吐蕃人动兵的规模却还是一次比一次更大。
不过,眼下就这么著吧,武安自己受点委屈,不过以后大唐和西突厥十姓部族拉家常话都更轻鬆些。
眼看著上半年又过了一半,天后心心念念的时候终於要到了。
她要称帝,而且还是比歷史上早了足足八年的时间,大臣宗室乃至於整个朝廷都已经彻底匍匐在她面前,不管是谁在这种时候都很难不陶醉其中。
但是在歷史上,她是有兵权的,而且还能牢牢地把兵权在手里。
武安站在她的角度思考,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做皇帝然后將权力过渡交接到自己手里,那么天后的另一个想法必然就是动手抹去自己,扫清她登上帝位面前的最后一个阻碍。
工部官衙的小书房里。
许久没有在这儿跟武安说话的宰相魏玄同,今日难得过来了一趟。
“天后的意思是,想要改掉三省六部五寺九监等大部分官衙的名字,警如说中书省改成凤阁,“门下省改成鸞台,其余的,也有什么春夏秋冬天地之类的。
除此之外,旗帜、官袍顏色,也都要加以更改。”
这种看似是由看性子来的举措,实际上是再一步进行试探,毕竟就算是早朝少帝相王带头的那一次劝进,天后最终也没完全答应,而是事后在宰相们的劝諫下,仅仅是“临朝称制”。
说她现在就是皇太后的身份、皇帝的实权,倒也没什么问题。
哪怕是魏玄同都觉得这点事情没必要,就算是再老实的人,也不是很乐意给自己加这种工作量很大又没意义的差使。
一次性给那么多官衙改名字可不是给儿子改名字,从此所有官方称呼都得跟著变。
“没事,我酌情跟母后商量,可以少改一些,但不能不改,毕竟如今时局不好,改一下官衙的名字,整伤整饰朝堂,也算是新气象嘛。”
武安送走了魏玄同,到了书房门口,魏玄同忽然转过身,感慨道:
“武郡王,一晃相识数年,还记得当初进皇城的时候,还是下官与你一起进来的。”
“魏公的功劳,晚辈是忘不了的。
武安看著魏玄同的背影,笑容微微收敛。
魏玄同確实是个老好人,不过在这种时候,老好人毕竟不是老傻子,也知道识时务跟风一下。
武安坐在书房里翻看著魏玄同留下的那些文书,看著那些与歷史上丝毫不差的称呼,不由得微晒。
但隨即,外头又响起了通报声,下一刻魏玄同再度推门而入,脸上隱隱带著些悲意,他看到武安,便道:
“孙思邈去世了。”
黑齿常之策马跟在武安旁边,问道:“真的假的?”
武安微微摇头。
“他一个修道的,其次还是看病的,谁会跟他过不去?”
“孙先生救过我的命,我很敬重他。”
黑齿常之认真的回答道,今日又下了一场大雨,街道上的人不多,与前些日子里那股喧囂劲儿不同。
“那过会儿,你就多拿一些奠礼,儘儘心意也就好了。”
黑齿常之看出武安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应该不是人情冷暖的问题,因为等到了老道土潘师正的道观里,肉眼可见一应仪仗都是规矩之內最好的。
“兄长,你先进去帮我照应一下,我留在外面想个事情。”
“好。”
武安看了一眼黑齿常之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气。
孙思邈活了一百四十二年,甚至比不少王朝存活的时间还长,他去世,算是实打实的喜丧。
当初魏玄同还是侍郎的时候,孙思邈在他家里做客,机缘巧合才与武安认识。
现如今过了三年,孙思邈去世之后,他的弟子找上门来,说是家师前些日子特意留下了一本医书,嘱咐说清河郡王开办学舍有教无类,他也想尽一份心意,所以临终前送一卷医书,希望对武安有用。
只是,儘管武安也已经让孙思多注意身体,他也还是一年不多一年不少,到了时候,安安稳稳去世。
武安没有再过多关注,他现在只需要交代一句,就能让手下人尽心尽力地操办丧事,天后听说消息也送了一些钱財和人手过来帮忙。
城外的龙首原上,多了一座衣冠冢,孙思邈的棺,按照他的遗愿送到故乡安葬。
站在坟莹面前,武安神情漠然,远处一名骑兵策马而来,下马后跑到武安旁边,报告道:
“安西急报,十五日前,安西军各部以及程將军所部,全都遭遇了突厥人的兵马;
敌军兵力极多,安西境內西部有八个羈摩州响应逆贼,跟隨突厥人进攻安西都护府,前线和各处州县频频派人求援,部分使者甚至一路求到了京城这边。”
“十五日?”
黑齿常之看向那名骑兵,问道:“十五日前,各军所部情况如何?”
骑兵摇头。
黑齿常之转头看向武安,低声道:
“如果做最坏的打算,现在就应该赶紧补派兵力了。”
“能派谁?”
“最好的人选,肯定还是裴行俭。”
武安沉默片刻,平静道:“再等等。”
“再这么打下去,全军都要他娘的打崩了。”
王方翼一拳砸在面前的桌案上,对著程务挺喊道:
“这几日和突厥人开战,后方时不时就有部族僕从兵失期不到,更有粮道频频被截,还有......突人的战法从一开头就处处针对,有人卖了我们的军情!”
一开始,增援府兵和安西军的注意力就被安西都护府治下各个羈摩州府的烽火所吸引,处处救火不说,更是疲於奔命,战线被无限拖长。
若非程务挺及时杀了两个不听话的安西军將,强行接管了安西军的兵权,事態只会更严重。
而且突人对唐人西征大军的內部组成和各营主將似乎都很熟悉,对府兵就上僕从军消磨士气兵力,对唐军的徵募兵和后营队伍就重拳出击,频频得手,导致唐军后队伤亡惨重。
田忌赛马的故事,突厥人或许可能不知道,但他们祖上也曾经阔过,就算领头的是个白痴,手底下数十万人里面,总会出那么些个人才。
而且,他们是怎么每次都能精確找到唐人粮道的?
军帐內,几名將领都在盯著眼前的沙盘。
主將程务挺终於开口了,他的目光在眾人脸上巡一圈,淡淡道:
“不断掉粮队,减却援军,让突厥人以为他们能重演吐蕃人在大非川的小使俩,那个所谓的偽汗,是不可能派出主力与我们正面决战的。”
阿史那都支是蠢,但也肯定知道他的那点家底,只能在特定时候用出来。
再累的老虎也能吃人,跟唐军对垒,肯定得让炮灰先上去磨士气和人数。
“这里。”
程务挺抬手点了点沙盘某处:“传令让將士们做好准备,明日我们在这一带准备进行会战。”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决战?”
娄师德在旁边问道:
“回等部的援军,还有突骑施乌质勒答应响应我军的青壮全都没有到位,一个都没来,就算我军现在依旧能战,且能战胜之,但突蕨人偽汗的牙帐远在碎叶城一带,我们在这里打贏了又有什么用?
而且我们为什么一直在往北打?
突人明明就在这边不断地增援,会战只会造成无用的伤亡,我们將士的性命,比他们的那些贱民宝贵的多!”
眼下的战略,与之前定好的行军路线已经有了偏差,西征大军主力虽然一直在收復和平定城池,但仿佛是被突厥人牵著往北走,以至於军队的锋芒早已避开了叛乱突厥人的大本营碎叶城。
王方翼听的心里烦闷,但他也不是主將,只能默默的思考对策和考虑如何准备。
而这时候,他忽然注意了什么。
“王將军这几日怎么一直都没来?”王方翼忽然问道。
王方翼问的,自然是那位万骑军的主將王孝杰,最近数日的军议全都没看到这位与他同姓將军的身影。
程务挺依旧看看沙盘,头也不抬道:
“他生病了,来不了。”
娄师德忽然抬头,与王方翼对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