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这个女人有了子嗣,將来朝廷就可以將她的儿子送到边关去做可汗,这样一来,就能间接將一个大部族掌握在手里。”
武安话音未落,裴行俭和刘仁轨都笑出了声。
“我知道二位觉得这种做法不可靠,但很多东西,都得先准备著,万一到了那个时候,就能顺势拿出来。”
“老夫信了。”
“老夫家中还有事,如果武郡王感兴趣的话,倒是可以去鸿臚寺驛馆看看那位回来的公主殿下。”
外族首领之女,比如说吐蕃赞普的女儿,在藏地被称为“拉瑟莫”,当然这是音译,差不多也是公主的意思。
而回的这个公主,水分就太多了。
你回首领不过是我大唐家门口的一条狗,虽然也有册封,但无论如何还没到隨隨便便送出来的女儿也能算公主的范畴,更不用说配什么宗室子弟了。
不过武安的意思很明確,虽然他不同意回人的请求,但他希望在这个女人的身份上,朝廷可以適当抬一手。
东內苑里,天后还是有些不明白,提醒道:
“外族人不会觉得嫁出去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可以成为他们的族长,在这方面,他们比中原还要保守。”
“大唐朝廷和唐军就是这个孩子的娘家人,而那些部族不是。”
武安解释道:
“万事开头难,但如果推行下去,边关便能转危为安。”
分明是转李为安吧?
天后纤长的手指捻了捻笔桿,忽然问道:“那以前吐蕃和吐谷浑的公主,你不也是..
“吐谷浑算是什么东西,首鼠两端,灭国之后还有脸上书朝廷乞求復国,其部眾,其土地,都应该归顺大唐王化,不留余地。
再说吐蕃....:””
“你不接受吐蕃公主,本宫倒是可以理解。”
天后倒是很喜欢武安这种爱憎分明到极致的脾气,其他几个儿子都是狗脸,一得势便爭著推翻自己这个母亲;
唯独武安,天后倒是很篤定,自已將来就算是被他推翻了也不至於死。
只要把他擼顺毛了,这孩子还是很好相处的。
天后想了一会儿,开口提议道:
“那本宫也可以下一道詔令,令四方臣夷入贡亲女,將她们全都交给你来生孩子。”
武安沉默了一会儿,委婉道:
“儿臣怕是没有那么雄武。”
“小的手段,只能维持住一时的利益和时机,真正能安稳国家的地方,在沙场,在朝堂,请母后不要忘记。”
武安不希望天后天真的以为这些小手段就能保持江山永固。
这些做法都只是铺垫和伏笔,为將来朝廷决策和沙场决胜起到辅助性作用,脆弱的姻亲关係不可能维繫整个帝国的平稳,只有战爭和谋略能真正征服敌人。
“说的好。”
天后沉吟片刻,缓缓道:“那个回公主,就赐给你了武安:
我们是在討论国策,你却要把女人给我当奖励?
不好吧。
“武安。”
天后开口唤道。
“儿臣在。”
“站起来回话。”
武安站起身,下了台阶,站在天后平静的目光里。
“你姓什么?”
“姓武。”
“你是哪家的臣子?”
“我是大唐的臣子。”
“你是谁的儿子?”
“儿臣的君父是先帝,儿臣的母亲自然是天后。”
天后脸色依旧平静,她顿了顿,用陈述的语气道:
“你是我的儿子。”
虽然殿內似乎只有母子二人,但武安却莫名感觉到了某种庄重之意。
皇帝平日里生活起居,都必须有起居註记录。
但是本朝天家向来是一个比一个放不开,偷偷改点起居注是正常操作,论天后这种人,她不可能放任外人记录自己的私事。
天后,是在最后一次確认关係。
哪怕是现在,以她的身份说出这句话,依旧是对武安的极大退让,这等於是默许了一切事情,甚至是把將来宫变叛乱的大义送到了武安手里。
天后看著台阶下那个明显是迅速反应过来的青年,心里轻嘆一声,如果武安只是能带兵用兵,那他的价值,也就是一个顺手好用的武夫。
但他分明比自己的另外几个儿子都要强的多。
天后可以任用酷吏,重用武氏子弟,后者能在朝中作威作福,但最终依靠的,仍旧是前者放出的权力。
而权力,是隨时都可以收回的。
可武安杀宰相,抢兵权,靠的都是他自己。
天后甚至都不用过多考虑,就知道武安已经彻底把他自己变成了天后的唯一选择。
“你是..:::.本宫的亲儿子!是本宫和先帝生下的儿子!”
武安对她躬身施礼,回答道:
“儿臣知道。”
站在龙首殿的殿门外,武安抬头,看天。
片刻后,点点冰冷落在他的眉心,武安抬手擦拭,看到天上有更多的白色飞旋著飘落。
长安城下雪了。
当他再度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一位身披白色狐裘的宫装妇人立於宫门处,正痴痴地抬头看向这里。
宫內的生活富足,如果无意勾心斗角默默静养的话,那么宫內也算是养人的地方。
妇人的年纪应该只比天后略小一些,但天后眉眼处都有了些许皱纹,她却仍是白净温柔的一张面孔。
嗯.::::.这应该不是那位回送来的公主吧?
武安默默的想著。
等到了跟前,他看到妇人的眼眸里居然有点点晶莹。
武安沉默不语,妇人却在一边流泪,一边露出欣喜的笑容。
“我才从洛阳来长安奔丧,一晃二十年了,长安城內的雪仍是这般,故地重游,有些激动了。”
“你是?”
“回大王的话,妾是先帝册封贵妃,姓郑。”
武安皱眉。
“皇太妃是来与天后说话的么?
.....是。”
武安又不是傻子,这位郑贵妃的眼泪明显是因为自己,而且他很快就想起了这位贵妃的身份和来歷。
二十多年前,显庆二年的时候,先帝领著天后和一眾妃嬪,再加上大臣宗室去洛阳,然后辗转长安和洛阳,但那些妃嬪,大多就留在了东都,只有天后能长久跟在先帝身边服侍。
这位郑贵妃,也是当时就留在了洛阳城里。
武安对外头的一些传言有所耳闻,不过並不代表他承认。
“臣替皇太妃通报天后,外头下雪,请太妃珍惜身体,莫要著凉。”
听到这句话,郑贵妃脸上那种不受控制的神情终於消失了,她抬袖擦了擦眼泪,声音平静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重回龙首殿,天后看到武安,不由得挑了挑眉头,直到又看见跟著武安走进来的那道身影。
天后眼神微微变化。
“我儿。”她立刻开口道。
“儿臣在。”
“怎么这般怠慢皇太妃?”
天后呵斥道:“这是你长辈,还不赶紧请她坐下,让人奉茶。”
不等武安动身,郑贵妃就上前一步,轻声道:
“妾拜见天后...:..天后的儿子,长的很像先帝呢,妾刚才还以为是看错了,也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