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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致命的交易

    通往钟楼塔顶的螺旋石阶幽暗而漫长。

    石壁被岁月与风雨啃噬得粗糙不平,烛火在气流中摇曳,将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塞尔顿·卡尔文拾级而上,昂贵的长靴踏在石阶上,发出节奏稳定的“哒、哒”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几千层的阶梯,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

    并非只是因为骑士体魄,更因为此刻体内翻涌的肾上腺素,压过了所有的疲惫与不适。

    石阶一层层向上延伸。

    每踏上一阶,塞尔顿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从脚底蔓延开的心理错位感,仿佛自己正在被缓慢地抬离地面。

    离开旧贵族的迟疑、父辈的犹豫、那些早已失效却仍被奉为典范的体面与承诺。

    广场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火焰升起,金色异火吞噬刑架,父亲隔着两条街沉默无声。

    那种沉默,比任何哀求都要刺眼。

    那只被称为东南之狐的老家伙,如今连尾巴都拖在尘土里,只剩下一身迟钝而徒劳的谨慎。

    这证明自己在两年前所做的决定,并没有错。

    塞尔顿在心底冷笑。

    那种过时的贵族尊严,只会把整个家族一起拖进火里。

    现在的东南行省,需要的是一个懂得计算,在废墟上重建的人。

    需要一个新的主人。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向教廷俯首,恰恰相反,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早已算清成本与回报的合作。

    神权终究是虚的。

    税收、粮食、港口、仓储、账册,这些才是能控制整个神圣东帝国的东西。。

    萨洛蒙和他的神官们是外来者,没有卡尔文家族铺设了数百年的行政网络,他们连一枚铜板的税都收不上来,连一车粮食都运不走,更别提维持这座城市表面上的秩序。

    教廷若想在这里扎根,就必须借用一只熟悉地形的手,而那只手,只能是他。

    石阶尽头,塔顶的沉重木门静静伫立。

    厚实的门板上刻着早已被磨损的祷文,铁铰链透着岁月的暗色。

    塞尔顿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的家族纹章,确认它无可挑剔。

    又抬手抚平发丝,确保没有被穿堂风打乱。

    最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塔顶空气,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将眼底尚未散尽的轻蔑与野心压入更深处,换上一张精明可靠并带着恰到好处恭敬的面孔。

    随后,塞尔顿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通往钟楼顶端的大门。

    狂风在塔尖上呼啸,像是某种无形的野兽在城市上空盘旋。

    萨洛蒙主教背对着入口,站在没有任何护栏的钟楼边缘,俯瞰着脚下灯火斑斓却暗流涌动的东南首府。

    塞尔顿迈入塔顶,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没站在几步之外,声音被风拉长,却依旧清晰。

    “冕下,看来净化仪式很成功。”他的目光掠过下方广场尚未散尽的烟雾,“但要让这座城市真正安静下来,光靠信仰还不够。恐惧只能让人跪下,却不能让他们长期服从。这里,还需要更世俗的力量。”

    萨洛蒙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嘴角的弧度精准,像是事先刻好的一张面具。

    “神,治愈灵魂。”他说话时语调柔和,“世俗,管理肉体。”

    他看向塞尔顿,微微颔首,像是在审视一位主动靠近的棋子:“塞尔顿先生,教廷一向尊重听话的合作伙伴。”

    塞尔顿向前走了几步,与萨洛蒙并排站在钟楼边缘:“正因如此,我才会上来。”

    他没有绕弯,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筹码:“如您所说,父亲的身体已经无法应付现在的局势,但我不同。我可以全力配合教廷的征税体系,协助整合行省账目,甚至……”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将卡尔文家族掌控的粮食专营权,让出一半,交由教会共同管理。”

    塞尔顿侧过头,看向萨洛蒙,眼神坦然得近乎诚恳。

    “我要让金羽花的荣光,开遍东南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码头。”

    风声在两人之间穿梭,像是在等待下一次落锤。

    “当然,”塞尔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锋利而清晰,“合作需要名分。”

    “我要皇室册封的护国公头衔。”他说出这个词时,没有任何犹豫,“教廷必须公开为我加冕。”

    随后,他又补上了第二条。

    “家族内部,还有一些顽固的人。”塞尔顿的目光冷了下来,“他们对冠冕不够虔诚,对秩序也缺乏理解。我手中暂时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处理这些内部隐患。”

    他看向萨洛蒙,语气低沉而直接。

    “我需要借用您的圣殿骑士团,帮我清理门户。”

    钟楼顶端短暂地陷入沉默。

    萨洛蒙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塞尔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血肉,衡量着价值。

    终于,主教轻轻笑了一声:“塞尔顿先生,你的格局,太小了,只要你真心侍奉冠冕,教廷不仅会支持你成为护国公。”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蛊惑:“我们甚至可以支持你建国。

    至于那些反对你的人……”萨洛蒙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异端审判庭最擅长这种工作。”

    当“建国”这个词从萨洛蒙主教口中落下时,塞尔顿·卡尔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瞬。

    但那只是一瞬,多年在商会与贵族议厅间周旋的经验,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压下了所有情绪。

    只有眼神微微眯起,将那一闪而逝的精光藏进阴影里。

    他的脑海在高速运转。

    教廷画出的蓝图巨大而诱人,但并非毫无逻辑。

    皇室正在崩裂,北境的钢铁正在逼近,旧秩序已经无法自洽。

    教廷需要一个世俗的面孔,一个能被当地人接受、能调动行政与财富网络的代理人。

    而东南行省,恰恰需要一个新的旗帜。

    这个念头像一枚冷静而锋利的筹码,被他在心中反复掂量。

    至于风险?

    塞尔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借教廷的刀清洗家族内外部的顽固派,的确危险。

    但这是一场划算的交易。

    只要旧贵族被连根拔起,真正的行政权、港口、仓储、账册,依旧牢牢握在卡尔文家族手中。

    到了那时,教廷也不过是他手里一把需要谨慎使用的利刃。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从容对等,而不是低声下气的乞求。

    随后塞尔顿抬起头,直视萨洛蒙主教那双灰色的眼睛,语气沉稳而郑重:“冕下,既然目标一致,那么卡尔文家族,愿意成为这块基石。”

    他伸出右手,动作优雅而克制:“为了东南的秩序。”

    风声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萨洛蒙用那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塞尔顿过了大约一秒,他才缓缓伸出手。

    当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塞尔顿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只手掌冷得异常。

    即便塔顶寒风刺骨,常人的体温也不该是这样。

    一丝本能的排斥感沿着脊背爬升,让他几乎想要立刻缩手。

    但他忍住了。

    塞尔顿强迫自己握紧对方的手,用力恰到好处,以此向对方证明这是一场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萨洛蒙的手指随之缓缓收拢,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锁定感。

    主教的神情依旧温和,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只有嘴角勾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明智的选择。”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我的孩子,你会看到那个新世界的。”

    风声依旧在钟楼之巅呼啸。

    而在这无形的高空之上,一枚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棋子,已经落下。

    …………

    深夜,公爵府最深处的卧房。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连风都被挡在了远处。

    壁炉里燃着昂贵的精炼碳,火焰稳定而克制,却驱不散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暗门在壁炉后无声滑开,五皇子兰帕德并未走正门。

    他的身影从那条只有历代卡尔文家主与核心成员才知晓的密道中浮现,动作轻得像一道影子。

    门外,公爵唯一的死忠亲卫队长已经被提前支开,此刻只负责守住走廊尽头。

    这间卧房,成了一处绝对封闭的密室。

    卡尔文公爵半躺在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绒毯,肩背却仍微微佝偻。

    他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瓷质茶杯,可如今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消瘦得近乎枯枝。

    他的呼吸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阻力对抗。

    明明炉火正旺,他却仍裹着三层厚绒毯,脸上泛着失血般的苍白。

    两年前,一切还只是容易疲惫。

    再后来是手脚冰凉,是晨起时握剑的手止不住发抖,他连把剑举到胸前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牧师都说这是操劳过度,所有炼金术师都查不出任何毒素。

    检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干净,他的头脑依旧清醒得可怕,而身体却在不讲道理地走向崩塌。

    正因如此,他才将目光投向过去的皇宫。

    摄政王的死过于安静,据说也是心疾,据说也是劳累过度。

    可公爵知道,那种死法和自己正在经历的衰败如出一辙。

    那是唯一的线索。

    而昨天,兰帕德也主动联系了他,说他知晓一切。

    此刻兰帕德已经站在床前,公爵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嗓音嘶哑而直接:“殿下,我要的答案呢?”

    兰帕德没有寒暄。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没有封皮的羊皮纸,放在床头:“正如您所料,这不是病,是谋杀。”

    他在床边坐下,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摄政王并非死于心疾。我亲眼看着他,在两年内被抽成了一具干尸。”

    公爵的目光没有移开,呼吸却在那一瞬间停顿了半拍。

    兰帕德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怕告诉您,当时我也参与了,因为教廷承诺让我上位。”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冷笑:“但我现在后悔了,因为下一个就是我。”

    他简要地描述了那种名为【断命无痕】的手段。

    “不需要入口的诅咒。”

    “通过反向花冠魔纹,建立生命传输通道。施术者在地下,受术者在地上,只要距离满足条件,生命力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被持续抽走。”

    公爵听得极为专注,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侧的税法书封面,仿佛在听一场条理清晰的学术讲解。

    “难怪查不出毒。”他轻声道,甚至微微点头,“原来是把我的命,隔空搬了。”

    他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淡的赞许:

    “教廷的手艺,确实精妙。”

    兰帕德盯着他,随后抛出了最后、也是最残忍的真相:

    “这种远程抽取效率并不高,除非……您身边有一个活体锚点,每天长时间待在您身边,用来定位并加速传输。”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

    “不是茶里有毒,”兰帕德低声说,“而是送茶的人,本身就是诅咒的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公爵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只茶杯,那是塞尔顿不久前亲手送来的,瓷面洁白,没有一丝裂痕。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近乎讥讽的笑意。

    “塞尔顿。”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痛惜,只有冷漠。

    “我的儿子,把自己变成了杀父的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这说明,在他眼里教廷的开价,比我这个父亲更有价值。”

    兰帕德看着这份过于冷静的反应,忍不住问道:“您不生气?”

    “生气,是无能者的表现。”

    公爵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既然塞尔顿选择了教廷,那他就不再是我的儿子,而是一个敌人。

    对待敌人,只需要计算如何处理,不需要动感情。”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兰帕德身上,仿佛一头病弱却尚未死去的狮子,在黑暗中重新校准了目标。

    “殿下,”公爵说道,“既然那孩子想提前接班,那我就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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