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行省首府的中央广场,像是被拖进了一口正在熔化的炼金炉。
天空不再是蔚蓝的颜色,焚烧木柴与油脂升起的浓烟,把穹顶熏成了一种病态的蜡黄色,连阳光都显得浑浊而迟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烤肉的焦糊味、烧焦布料的辛辣味,与金羽花那种过分浓烈香气混杂在一起。
这种本该用来掩盖尸臭的香味,如今反倒成了死亡的前调,让人一闻便胃部痉挛。
广场中央,三座黑铁刑架矗立着。
刑架下方堆满了经过炼金处理的木柴,木纹被涂抹成统一的暗褐色,显然早已为这种场合反复使用。
被绑在刑架上是三位老人。
他们虽然狼狈不堪,头发凌乱,脸上布满烟灰与汗水,却依然能看出贵族特有的体面轮廓。
残破的礼服勉强挂在身上,布料被撕裂,却还保留着古老纹样的边角。
三人的胸前,都挂着象征家族世代荣誉的勋章,那是只属于旧贵族的象征,在烟尘中闪烁着黯淡而倔强的光。
他们的脚下,堆放着从各家密室中搜出的罪证。
古旧的龙祖石雕被摔断了鼻梁,用龙皮制成的卷轴被踩进泥里,几枚世代供奉的古龙鳞片护符被随意抛在木柴上,反射着微弱的冷光。
这些曾经被视为荣耀与庇护的圣物,如今像垃圾一样被踩踏、被当作引火的垫料。
广场上没有法官席,也没有辩护。
只有一名身披金袍的审判庭神官站在刑架前。
他的衣袍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金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冷漠。
他手中端着一只长柄金勺,勺中盛着粘稠的金色油脂,在光线下缓缓流动。
扩音术将他的声音放大,传遍整个广场,字字清晰而庄严。
“火,不会焚烧无罪之人。”神官的声音笃定,仿佛在陈述一条真理,“如果你们口中的龙祖是真神,它自会熄灭这凡火。”
他微微停顿了一瞬,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发酵。
“若它不来,便证明它是伪神,是魔鬼编织的谎言。”
话音落下,神官抬起金勺。
金色的油脂从高处泼下,顺着老伯爵们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流淌,像是在死亡前,为他们镀上一层虚假的荣光。
油脂滴落在礼服和木柴上,发出轻微而黏腻的声响。
广场上的人群,随之沸腾。
这里挤满了数万名民众,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分成了两半。
靠近刑架的一侧,是狂热的海洋,那些人大多年轻,或是衣衫单薄的贫民。
他们之中许多人喝过教廷施舍的金汤,瞳孔深处泛着不正常的金色光泽,情绪被拔高到近乎失控。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枝条,像是在庆祝一场节日。
“烧死他们!”
“净化东南!”
“把旧时代的垃圾扫进地狱!”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他们眼中,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被捆上火刑架,是一种甘美的复仇,。
而在人群的边缘,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些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是仍然暗中信奉旧神的信徒。
他们压低帽檐,缩着脖子,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站在人群最外侧。
她的手藏在破旧的袖子里,紧紧攥着一枚粗糙的木刻龙符。
火光映在她浑浊的眼中,她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却没有声音。
“龙祖啊……睁开眼看看吧……”
祷告还未成形,就被身边的力量扼杀。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女儿压低声音,带着惊恐与愤怒在她耳边嘶声道:“你疯了吗?想害死全家吗?!”
不远处,有人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冲出人群,却立刻被几双手拽了回来。
甚至有年轻的面孔,死死捂住了自己父母的嘴,眼神里满是恐惧。
“轰——!”
升腾而起的,并非寻常的赤红火焰,而是一片耀眼的金色。
那是被教廷炼金师调校过的异火,高温之下,空气发出扭曲的嗡鸣声,连影子都被灼得发白。
火焰里隐约夹杂着低沉的共振,像是在直接舔舐人的灵魂。
三座刑架同时被点燃。
“啊啊啊啊!”
惨叫声随之爆发,却又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即便是那些方才还在狂热欢呼的人,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
在刑架底部,那些被视为荣耀与信仰象征的古龙鳞片护符,正在金色异火的炙烤下发生变化。
原本坚硬无比、号称刀枪不入的鳞片,先是边缘泛起诡异的暗红,随后开始软化、卷曲,像是活物一般蠕动。
最终,它们再也维持不住形态。
漆黑、粘稠的液体从护符上滴落,落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那景象,像极了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流泪。
围观人群中,那些尚未被清算的旧贵族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
有人踉跄后退,有人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哪怕一丝声响,成为下一个目标。
…………
仅仅隔着两条街。
卡尔文公爵府前,却是一片与广场截然相反的死寂。
厚重的铁木大门紧紧闭合,像一张封死的巨口,将所有声音都拒之门外。
石阶上,跪着十几道身影。
他们都是受刑伯爵的亲属与盟友。
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石阶的缝隙流淌下来,染红了嵌在地面的卡尔文家族狼头徽章。
领头的是独臂男爵卡斯。
他那条缺失的手臂,是三十年前替公爵挡下一记刺杀时留下的代价。
此刻,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抓着公爵府的铁栅栏用一种被磨得嘶哑、近乎破碎的声音,朝着门内咆哮:
“公爵大人!您开开门啊!那是跟了您四十年的老兄弟!那是曾在死人堆里,把您背出来的格林伯爵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不求您救活他们……”
吼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只剩下卑微而绝望的恳求。
“我知道教廷势大……哪怕……哪怕您向主教求个情,给他们一刀痛快的……
别烧了……求您别烧了……”
回应他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声。
那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却像一根根锈钉,狠狠钉进跪在台阶上的每一个人心里。
公爵府的骑士们笔直地站在门前。
他们穿着精良的铠甲,手持长枪,本应是这座城市最可靠的守护者。
可此刻,他们的头颅低垂,没有一个人敢直视独臂男爵的眼睛。
一名年轻骑士的手在微微发抖,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直到广场上的火焰逐渐熄灭,那令人胆寒的惨叫声彻底消失。
公爵府的大门,依然没有打开。
独臂男爵卡斯缓缓松开了抓着栅栏的手。
他站起身,动作僵硬,眼里的光已经不见了。
他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狠狠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随后转身离去。
…………
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主卧里终日不见阳光,空气浑浊而黏稠,草药被反复煎熬后的苦味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沉在每一次呼吸里,怎么都散不出去。
塞尔顿站在房间一侧的屏风后。
名义上,他是来探视父亲病情的。
实际上,他更像一只耐心的鬣狗,守在腐肉旁,等待最后一次确认。
手里攥着一封刚刚从外面递进来的血书。
纸页已经被鲜血浸透,显然是用指头反复按在伤口上写成的。
上面每一行字,都是熟悉的姓氏、熟悉的誓言、熟悉的哀求。
他甚至不用展开,就知道写的是什么。
塞尔顿没有打算把这封信递过去。
卡尔文公爵躺在铺着厚绒毯的躺椅里。
那具身体已经明显消瘦下来,却并不显得狼狈。
宽大的睡袍被仔细整理过,肩线依旧平直,只是显得空了许多。
眼窝深陷,皮肤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灰白,却仍保留着一种旧日贵族的克制与体面。
窗外,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那是独臂男爵的声音。
曾经在战场上替公爵挡过刀、曾经被整个卡尔文家族称为“忠犬”的男人。
那声音嘶哑破碎,一次次撞在公爵府厚重的外墙上,又被反弹回来。
躺椅上的老人并非毫无反应,他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说些什么。
眼睛依旧半睁半闭,目光浑浊而深沉,仿佛越过了窗外的哭喊,落在陈旧的记忆里。
塞尔顿原本还有一丝担心。
他担心父亲会突然清醒,会暴起反抗,会做出什么愚蠢但符合旧时代荣誉感的决定。
可现在他彻底放心了,也彻底失望了。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站在躺椅旁,微微躬身,姿态挑不出半点失礼。
“父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恭顺,像是在病榻前尽一个儿子应有的本分,“外面有些吵。”
他伸手替公爵理了理毯子的边角,动作熟练而耐心,仿佛做过无数次。
“是几位旧部……情绪失控了。我已经让人劝着,不会再来打扰您休息。”
躺椅上的老人没有回应。
塞尔顿直起身,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得体的神情,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理所当然的日常。
可在他心底,另一种声音却冷静而阴沉地浮现出来。
听到了吗?
外面那个为你卖命了半辈子的老人,正在哭着求你。
你曾经被称作“东南之狐”,连皇帝都要衡量再三的人物。
而现在,你甚至连睁开眼、做出一个选择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些念头像冰冷的水纹,在他心底一圈圈荡开,又很快归于沉寂。
塞尔顿直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躺椅上的父亲,确认那平稳而克制的呼吸依旧没有被打乱,这才转身走向门口。
在掀开房门前,他停下脚步,对着候在一旁的老仆低声吩咐了一句:“今晚多留两个人守着,父亲睡得浅。”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间昏暗的卧房隔绝在外。
直到走出长廊,回到了卧室,确认再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他,塞尔顿才停下脚步。
他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封血书,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在那已经干涸的血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纸张揉成一团。
壁炉里的火焰正烧得旺盛。
塞尔顿将那团纸丢了进去。
火舌立刻吞噬了血迹,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本就冷硬的面孔照得有些扭曲。
窗外的哭喊声还在继续。
…………
大教堂钟楼的最顶端。
狂风拍击着裸露的石壁,足以把普通人抛下百米高空。
整座城市的喧嚣、祈祷声、哭喊声,都被风撕碎,化作一片混杂而遥远的噪音。
萨洛蒙主教却站在钟楼边缘。
他的红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展开的战旗,可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双脚稳稳地踏在石面上,仿佛不是站在高空,而是立在自家书房的地毯中央。
他手中端着一只细长的水晶酒杯。
杯中淡金色的酒液在风中没有荡起半点涟漪,映出下方广场跳动的火光,那是金色异火尚未完全熄灭的余温。
萨洛蒙低头俯瞰,成千上万的人影在广场上蠕动、跪拜、欢呼,又在火刑架熄灭后陷入短暂而空洞的沉默。
他的唇角没有笑意,眼神带着一种冷淡。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披着白金纹章披风的教廷骑士。
狂风让骑士不得不微微弓着身子,但他依旧保持着标准的肃立姿态,头盔下的目光不敢越过主教的背影半分。
萨洛蒙晃了晃酒杯,终于转过身来。
“通知塞尔顿·卡尔文。”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仿佛命令本身就拥有重量,“让他上来。”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投向远方那片被烟熏成蜡黄色的天空。
“我有些话,要当面和他谈。”
骑士立刻单膝跪地,低声应命,随即转身退入钟楼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