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顿·卡尔文坐在绘着家族纹章的黑金马车里,指尖捏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秋收统计表》。
车厢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可即便如此,那股从窗外钻进来的怪味,还是顽强地穿透了木壁。
塞尔顿皱了皱眉,将车窗的丝绒帘子拉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街道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重型运粮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排成长龙,车辙将石板路压得吱呀作响。
麻袋裂口处露出的,是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金色麦粒,那是实打实的丰收,没有任何水分。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报表。
产量同比增加百分之三十,入库率却只有百分之十五。
“该死。”鹅毛笔在纸面上狠狠划过,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红线。
这不是账目错误,塞尔顿心里很清楚,这些粮食并没有消失。
马车在一个路口减速,他看到那些运粮车在转弯时没有驶向卡尔文家族的商行区,而是整齐划一地拐入了临港一带那里,属于教廷。
码头边停泊着来自圣城的白色运粮船,船身洁白得近乎刺眼,像一排静静张开獠牙的海兽。
粮食被一袋袋卸下,消失在船舱深处。
塞尔顿没有为粮食被运走而愤怒。
他愤怒的是这些粮食没有经过他的手,让他捞一笔
马车继续前行,驶入首府最繁华的主干道。
街道两侧,每隔五十步,便矗立着一座崭新的金羽花雕像。
雕像通体鎏金,叶片舒展,姿态优雅,仿佛永恒盛放。
但塞尔顿透过帘隙多看了几眼,心里却泛起了说不清的寒意。
那花的根部,并非简单地插在石基之中。
他分明看见,有某种暗红色的脉络顺着底座向下延伸,隐没进地面之下。
偶尔金色的叶片会极其轻微地起伏,像肺叶一样,一张一合。
马车从雕像旁驶过,街上的平民在经过这些花时,动作不约而同地放慢了。
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低头祈祷,也谈不上敬畏。
那是一种动物性的僵硬。
就像食草兽群在水源边感知到掠食者气味时的本能收缩。
塞尔顿冷哼了一声,将帘子放下。
“品味低俗的装修。”他在心里评价道,“萨洛蒙那个老神棍,把好好的商业城市搞得像个暴发户的花园。”
马车突然慢了下来了,传来人群的喧哗声,混杂着祈祷、哭泣和一种近乎狂喜的低吟,是教廷的施粥棚。
塞尔顿探身向前,街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简易的白布棚子下,一字排开的修女正将一碗碗金色的汤水递到平民手中。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仓库爆满的年份,街上的人却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像是被长期抽干水分的枯草。
他们争抢的,不是面包,也不是麦饼。
只是那一碗汤。
塞尔顿正要冷笑,下一幕却让他的表情僵住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码头苦力接过汤碗,几乎是贪婪地灌了下去。
前一秒,他还佝偻着背,连站稳都困难。
下一秒,他猛地挺直了身体。
瞳孔扩张,面色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原本干瘪的肌肉像被充气一般鼓胀,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
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亢奋的嘶吼:“赞美冠冕!我还能干十个人的活!”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近乎膜拜的欢呼。
塞尔顿的后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即使看了好几遍但还是让他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
炼金药剂?神术溶液?还是某种改良过的药剂?
成本多少?配方复杂吗?能否规模化生产?
如果卡尔文商会能拿到这东西的配方,卖给矿工、伐木工、筑路队……
利润会是粮食贸易的多少倍?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寒意迅速被一种熟悉的恼怒取代。
恼怒这种东西没有经过市场,没有经过商会,没有经过他。
“给这些耗材喝这么好的药,简直是浪费。”塞尔顿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
马车继续在繁华大道上缓缓前行,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轻而克制的敲击声。
“少爷。”是家族管家的声音。
马车在路边短暂停下,车窗被从外推开一角,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将一个不大的木箱递了进来。箱子外壁打着教廷的封蜡,荆棘纹章清晰可见。
“这是教廷那边刚刚结清的货款。”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迟疑,“萨洛蒙主教亲自过目的。”
塞尔顿没有立刻回应,示意管家退下。
车窗重新合拢,丝绒窗帘垂落,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塞尔顿这才伸手,将箱子放到膝上,掀开了锁扣。
没有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硬币。
不是帝国铸造的金币,也不是成色稳定的银币。
硬币轻得反常,仿佛没有重量。表面是某种近似骨质的材质,触感细腻却带着令人不适的温凉。
币面上铸着缠绕的荆棘花纹,纹路深处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塞尔顿捏起一枚,在指腹间缓缓转动。
他很清楚这是什么,劣币。
这种东西,在教廷控制区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流通,就是一堆废铁,不,连废铁都算不上。
理性在这一刻发出了明确的警告。
这是陷阱,这是教廷在用另一套体系,替换帝国的货币血管。
一旦接受,就意味着放弃对价格、流通和清算的控制权。
塞尔顿闭了闭眼。
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萨洛蒙主教那张温和的脸。
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拒绝,粮食已经被教廷截走了。
港口在他们手里。
施粥棚掌控着最底层的劳动力。
而现在连结算方式也被改写。
这不是谈判,这是在通知他规则已经变了。
塞尔顿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他按下箱盖,发出一声轻响:“收下。”
车窗外,管家再次俯身。
塞尔顿继续说道,目光已经移向窗外的街景:“另外,传我的命令,从明天起,家族旗下所有粮油店……”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拒绝接收帝国金币,优先接收圣券。”
管家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应下。
马车重新启动。
塞尔顿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亲手切断了卡尔文家族与帝国经济体系之间最后一根尚未腐朽的血管。
主动把脖子伸进了教廷那条看不见的金融绞索里。
但他也同样清楚,他其实没有选择。
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狂热的声浪。
“赞美冠冕!”
“赞美金羽花!”
喝过金汤的平民们排成队伍,高举着教廷的旗帜,步伐一致,脸上挂着近乎幸福的笑容。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照得整条街道耀眼得令人不安。
塞尔顿的眉头猛地皱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他抬手,一把拉上了丝绒窗帘,闭上眼,在心里默默重复着一句连自己都不完全相信的话。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坐上那个位置,或者更高……”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管他是什么神。”
…………
东南行省的临时皇宫议事厅里。
兰帕德站在长桌一侧,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情报。
纸张在他指间轻微作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头顶这个被称为“神圣东帝国”的政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北边,路易斯正在清理海面,海盗被成片抹去,航线被重新划定,赤潮领的战舰正在用活靶校准火炮,封锁线已经在海上拉开。
西边,卡列恩的军队正在推进,这是毫不遮掩的军事入侵,连借口都懒得找。
而他身边,这个被冠以宏大名号的神圣东帝国,更像是一个患了巨人症的婴儿。
身体庞大,骨骼却脆弱。
金色的外壳一层层往上堆,里面却是尚未定型的软组织。
兰帕德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刻意,然后他调整了面部肌肉。
眉头压低,下颌绷紧,眼神里压进几分愤怒与不耐,那是一张被逼到墙角、却还在硬撑的暴躁君主的脸。
这是演给两个人看的,一个是坐在长桌另一端、披着教袍的萨洛蒙,另一个是坐得稍远些的塞尔顿。
兰帕德猛地抬手,将那份军情报狠狠摔在红木长桌上。
“砰——!”
巨响在议事厅里回荡,烛台轻轻一晃,火焰拉长又收缩。
他向前一步,声音提高,语调里带着刻意压制却又失控的怒火。
“路易斯的战舰,已经在拿海盗试炮了!”
他的目光扫过萨洛蒙,又扫过塞尔顿,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控诉。
“靠北的港口外,每天都有不明身份的快船在转悠!而我的军队呢?”兰帕德一拳砸在桌沿,“连铠甲都还没发齐!”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终于忍不住,把积压已久的怒气抛了出来。
“这就是你们承诺的神佑之地?!”
兰帕德双手撑在红木长桌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阴影中的红衣主教。
“萨洛蒙!西边的伪帝正在集结三个重装师团。我需要钱,需要粮,需要把那些正在修教堂的劳工拉去修要塞。”
他甚至不再掩饰语气里的威胁。
“如果东南行省丢了,”兰帕德一字一句地说道,“教廷要去哪里收这数百万人的信仰?”
但红衣主教萨洛蒙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单片眼镜,用一块金色丝绒布轻轻擦拭镜片,像是在对待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殿下,您太焦虑了。”他的声音疏远,“翡翠联邦不过是凡人的军队,而神圣东帝国,是冠冕的地上神国。”
他说着,从袖口推出一张新的清单。
“至于军费……很遗憾,圣城的白船昨夜遭遇了风暴,物资缺口巨大。依照圣座的旨意,本月的什一税,需要上浮两成,并优先通过内河航道运往圣城。”
兰帕德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教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住东南行省。
在他们眼里,这里不是疆土,不是子民,甚至不是信仰的根基,只是一头已经被拴好、随时可以宰杀的牲口。
他们唯一关心的,只是在刀落下之前,能不能把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块肉、最后一点油水,全都榨干。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扎进兰帕德的脑海。
但他的脸上,不能有半点破绽。
他猛地一拳砸在红木长桌上,沉闷的声响在议事厅里回荡,几只鎏金烛台都跟着晃了晃。
“那前线的骑士吃什么?”他几乎是咆哮着开口,声音里满是被逼到绝境的愤懑,“吃土吗?!”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那张象征皇权却并不属于他的椅子里,肩膀微微垮塌。
长桌的末端,塞尔顿·卡尔文始终没有抬头。
作为皇家财政顾问,他安静得像一块背景板,但厚重的镜片后,他的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游移。
他把这场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五皇子不蠢。”塞尔顿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刚才那一摔很有气势。他想用抵御外敌的大义名分,逼教廷吐出军备和粮食。
可惜,聪明归聪明,手里却一张像样的牌都没有。”
他的视线掠过主教离席时那副从容不迫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至于那个老神棍……”塞尔顿的评价简单而残酷,“他根本没把皇权放在眼里。”
这不是猜测,而是一种商人对风险的本能嗅觉。
教廷恐怕早就预感到这片土地守不住了,所以才要在战争真正爆发之前,把粮食、金币、人口、信仰,全都打包运走。
塞尔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财政赤字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像是在嘲笑他的专业。
他在心里给这艘名为神圣东帝国的大船,下了最后的判决,沉定了。
当他再次抬眼看向兰帕德时,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敬畏,只剩下一种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评估。
他必须在船彻底沉没之前,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
主教以“祈祷时间到了”为由离席。
厚重的议事厅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脚步声。
就在门扉合上的那一瞬间,兰帕德脸上所有夸张的暴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只剩下一片阴沉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落在了塞尔顿身上:“塞尔顿。”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咆哮,而是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卡尔文家族在西部的商路……还能用吗?”
塞尔顿握着羽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兰帕德想绕开教廷,想建立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后勤线。
“价格好商量。”兰帕德补了一句。
塞尔顿合上了笔记本,动作从容,脸上浮现出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
“殿下,您知道的。”他语气温和而疏离,“自从父亲病重之后,很多商路的控制权……都不太顺畅。”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而且,没有主教的签字,货物根本出不了关卡。”
兰帕德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那目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人心的疲惫。
他看穿了。
看穿了塞尔顿的保留,也看穿了这位商人已经开始为自己准备退路。
最终,兰帕德只是苦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退下吧。”
议事厅空了。
兰帕德独自坐在那张临时拼凑出来的“皇座”上,身体陷进柔软却冰冷的坐垫里。
这张椅子,从来就不属于他。
他起身走到高窗前,拉开帷幔。
广场上,巨大的金羽花雕塑在阳光下闪耀着虚假的光辉,投下的阴影却恰到好处地覆盖了整座皇宫。
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路易斯在北边造船。”兰帕德低声自语,“那是为了征服,二哥在西边集结军队,那是为了统一。”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而我……”我只是个替这群怪物看大门的看门狗。”
他很清楚,一旦前线溃败,或者教廷觉得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他会悄无声息地被抛弃。
兰帕德的手指慢慢收紧,“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会死得无声无息。”
眼底,终于掠过了一丝危险的狠厉。
他决定走一步险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