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群岛的最深处,海浪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声音。
名为静谧眼的海蚀洞入口静静矗立在礁壁之间,洞口狭长而竖直,轮廓像是一只半睁的瞳孔。
洞内没有风,黑色的海水贴着岩壁延伸进去,平滑得如同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
空气死寂得不自然。
路易斯刚刚停下脚步,身后便传来了急促而压抑的声响。
“请等等,大人。”韦尔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这位骑士单膝跪在湿滑的岩面上,抬起头直视着路易斯。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责任与羞愧的目光。
“那里面的气息……不对劲。”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和自己的本能对抗。
韦尔咬紧牙关,话语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请允许我们同行。哪怕只是走在前面,哪怕……作为肉盾。”
他身后的超凡骑士们也单膝下跪,没有说话,却同时握紧了剑柄。
让领主独自走向未知的深渊,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失职。
路易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黑色手套,指腹轻轻抚平皮革上的细小褶皱,笑道:“我也很清楚你们想挡在前面的心意,也知道你们不是在害怕。”
韦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里面的东西,并不是靠意志和勇气就能抵御的敌人。”路易斯继续说道,“它会悄无声息地侵入你们的思绪,替你们做出选择。”
“如果你们被它利用,我必须亲手终结你们。”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没有回避,“那不是我愿意承担的代价。”
空气依旧凝重,却不再锋利。
路易斯的目光重新落回韦尔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所以守在这里。这同样是命令,也是我对你们的信任。”
“任何从里面出来的活物……”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结束它。”
路易斯从韦尔身侧走过,那背影没有犹豫。
当他的身影彻底没入洞口的黑暗之中,韦尔才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礁石上。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洞外。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岩面上。
…………
洞内的世界,与外界仿佛被彻底切断。
路易斯踏入洞穴的瞬间,身后的光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越往深处走,岩壁上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漆黑的石面上,浮现出极其微弱的粉红色光点,像是嵌在岩石里的磷火,又像某种缓慢呼吸的生物组织。
这里安静得可怕,路易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声音被无限放大,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整个洞穴都在随着节奏轻微收缩。
下一刻,气味袭来。
甜得过分,浓稠黏腻,带着令人放松警惕的温暖。
只要吸入一口,身体就会本能地渴望更多,渴望停下脚步,渴望什么都不再思考……
但路易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依旧清明。
体内原初之心缓缓震动,将那些试图通过嗅觉、情绪和本能渗入意识的成分逐一分离。
甜味依旧存在,却再也无法触及他的意志。
在这片腐烂的温柔之中,路易斯像一块不被融化的冷铁,独自向洞穴更深处走去。
深入洞穴约三百米后,地形忽然豁然开朗。
黑色的岩壁向两侧退去,一片被海水长期侵蚀而成的地下浅滩横亘在前。
地面并不平整,潮湿的岩砂间夹杂着细碎的骨片,空气中回荡着低沉而空旷的回声。
十几根巨大的钟乳石柱自穹顶垂落,如同倒悬的城墙支柱,将这片空间切割成天然的牢笼。
它们几乎是同时,从那些石柱与黑暗的缝隙中走了出来。
十二道庞大的身影踏入浅滩,脚步落下时,岩砂被踩得发出闷响。
深海暴君战士,每一个都披着厚重的粉色骨甲,骨板层层迭迭,像是直接从深渊巨兽身上剥离下来的外壳。
门板大小的巨斧被拖在地上,斧刃边缘嵌着锯齿状的炼金结构,摩擦岩石时发出刺耳的噪音。
它们的肌肉虬结而臃肿,呼吸间胸腔起伏如风箱。
那股压迫感,与当初狂暴化的巴尔克几乎别无二致。
在它们身后,四道身影缓缓升起。
深海高阶祭司悬浮在半空,枯瘦的身躯被法袍包裹,手中的骨杖深深插入地面。
骨杖之间亮起了微弱却连贯的粉紫色光线,彼此勾连,悄无声息地编织出一张覆盖整片浅滩的诅咒力场。
若是在地表,它们会被称作天灾。
而现在它们面对的,只有一个人。
数十双浑浊而贪婪的眼睛同时聚焦在路易斯身上,带着一种残忍,它们在等这个人类露出恐惧,或者试图后退。
路易斯没有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同时抬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银色的贵族装饰剑。
剑身细长而优雅,镶嵌着蓝宝石,刃口薄得近乎透明。
这种剑,本该出现在舞会典上,用来点缀身份,而不是用来杀戮。
血色的雾气率先缠绕而上。
那并非温顺的附着,而像是高压电流般死死箍住剑身,强行稳定住这把凡铁,让它不至于在力量灌入的瞬间就崩碎。
紧接着紫色的幽光自剑锋延伸而出,无声拉长,化作一道足有两米长的无形光刃。
空气被切开了。
银色的装饰剑发出了细微而刺耳的悲鸣,剑身微微震颤,仿佛下一刻就会在高负荷下融化。
怪物们动了。
十二名暴君战士同时前踏,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拉出残影。
巨斧抡起,斧刃撕裂空气,掀起沉重的风压。
半空中的祭司同时抬杖,精神尖啸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压下。
这是一个封死一切可能性的合围,没有任何躲避空间。
路易斯在这一刻抬起了头,他的瞳孔深处,那抹纯金竖瞳彻底亮起:“跪下。”
威压不是针对某一个体,而是像无形的幕布,直接覆盖了整片空间。
下一瞬间,时间仿佛被人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十几道正在高速突进的身影,在半空中同时僵住了一帧。
斧刃停滞,咒文断裂,连空气的流动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就在这一帧的空白中,路易斯的身影消失了。
一道红紫交织的流光,在怪物群中悄然游走。
两秒钟后。
路易斯的身影出现在十几米外,背对着浅滩中央。
他手中的银色装饰剑,发出了一声轻微而清脆的声响。
“啪。”
剑身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金属粉末,从他指间洒落。
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身后那十六个足以称霸一方的深海怪物,依旧维持着攻击的姿态。
下一瞬,细密而笔直的血线在它们的身体上同时浮现。
“哗啦——!”
暴君战士的头颅、手臂、躯干整齐滑落,切口平滑如镜。
半空中的祭司连尸体都没能留下,直接炸成了一团团紫色的雾状残渣,被迅速吞噬殆尽。
血甚至来不及喷涌,就消失在空气中。
路易斯松开仅剩的剑柄,任由它坠地,跨过满地残肢断臂,继续向洞穴深处走去。
…………
跨过这片仍在冒着热气的碎尸地,路易斯继续向前。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石面,而是一整片由骨骸堆砌而成的苍白祭坛。
人类的头骨、鱼人的脊骨、某些早已无法分辨物种的巨兽肋架,被某种力量强行融合压实,彼此咬合,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稳固的结构。
仿佛所有情绪与生命,都早已被抽干,只留下被榨取后的外壳。
而祭坛中央,生长着那东西。
一株巨大的、半透明的粉色晶体珊瑚。
它并非静止,珊瑚内部仿佛流淌着缓慢的潮汐,光芒随之明灭起伏,如同肺叶般一张一合。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粉色的雾气向四周喷吐。
那雾气并不刺目,反而柔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放松的甜腻香气。
路易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珊瑚之上。
下一瞬间,珊瑚表面泛起涟漪。
无数张面孔浮现,绝世的美人伸出双臂,肌肤在光中流淌;
没有战争、没有责任、没有寒冷孤独,只有被无限延长的安宁与满足。
香气骤然浓郁。
它不再停留在空气中,而是顺着呼吸、皮肤、情绪的缝隙,试图钻入路易斯的意识深处。
低语在脑海中响起。
不是一声,而是无数重迭在一起的呢喃。
“太累了……”
“放下吧……”
“融化吧……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这里没有痛苦,只有极乐……”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慈悲。
识海之中,粉色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
它们不急躁,不凶猛,只是缓慢而坚定地上涨,试图将那座名为“理智”的孤岛彻底淹没。
就在浪尖即将触及意识边缘的瞬间,白金色的光亮了。
原初之心在识海中央骤然加速旋转。
下一刻一道宏大的白金星辉自高处垂落,如天堑般横亘在粉色潮水之前。
并且三股力量同时响应。
赤红的力量化作血色藤蔓,自意识深处生长,粗暴地撕碎那些由欲望构成的幻象。
深紫的力量则如虫群般涌出,贪婪而冷酷,啃食、吞噬着粉色能量,将其分解成最原始的精神残渣。
而那抹淡金色,高悬于一切之上,如王座投下的阴影。
粉色的雾气被强行拉扯、回卷,化作纯粹的能量洪流,涌入路易斯体内,又在原初之心的光辉下被净化、碾碎。
而路易斯的意识被一股更古老的残留力量牵引,坠入了时间本身。
第一段画面浮现得极其清晰。
昏暗的大厅里,巴尔克跪在地上。
他闭着眼,神情安详,像是在等待一场迟到的宽恕。
一只半透明的脑水母从阴影中缓缓垂落,柔软的触须轻轻贴上他的后脑,它的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触须刺入,头皮与骨骼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溶液融化,悄然分开让出了通道。
巴尔克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了一个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他眼中的光在这一刻熄灭,一滴泪水停在眼角,还未来得及落下,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画面随即碎裂。
第二段记忆像是一场被压缩的挽歌。
暴风雨笼罩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方舟正在缓缓下沉。
它的体量远超费尔南多号,船体线条复杂而优雅,覆盖着精密的魔纹阵列与未知材质的装甲。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造物。
围攻它的敌人,并非失去理智的怪物。
那是一支鱼人军队,但与现在疯狂的鱼人完全不同。
它们队形严整,懂得掩护、佯攻与分割战场,使用着复杂的工具与战术协同。
方舟的舰桥上,一名穿着古老制服的船长站在破碎的甲板上。
他满脸疲惫,却没有歇斯底里。
“抱歉……”他对着虚空低声开口,声音被风雨撕碎,“老师。”
下一刻,他抽出一把短小匕首,毫不犹豫地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粉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溢出,与海风混在一起。
第三段记忆来得最为模糊,仿佛隔着无数层水面与年代。
一位黑发的年轻人,坐在由巨大树根盘绕而成的王座之上。
他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尽管身处至高的位置,他的脸上却没有荣耀,只有深不见底的忧愁。
那是一种预见了未来,却无力阻止的神情。
画面在这里彻底模糊,像是被某种意志强行掐断,所有的幻象同时崩解。
路易斯猛地睁开眼。
洞穴依旧安静,白色的骨骸祭坛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股被净化后的粉色雾气,此刻已经不再躁动。
它温顺地流入路易斯的识海,化作第四道光环,与赤红、深紫、淡金一同,围绕着原初之心缓缓旋转。
路易斯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瞬,便重新站稳了脚步。
他没有昏厥,这意味着他的身体与灵魂,已经能够承载这些来自旧日的残骸与记忆。
粉色力量带来的能力,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认知中。
平时他的言语将携带一种难以察觉的精神暗示,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对他产生信赖与亲近。
而在战斗中,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引爆对手的感官神经,让其陷入短暂而致命的极乐瘫痪,或制造足以致命的认知偏差。
这一切结束后,路易斯站在死寂的洞穴中央,没有立刻离开。
他终于隐约拼凑出了轮廓。
这些力量并非独立存在,它们是某个伟大存在死后遗留的尸块。
而他体内的原初之心……
或许正是将这具尸体重新拼合,或者继承其遗产的唯一钥匙。
“甚至我的穿越,也和这些有关。”路易斯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不再轻松。
“还剩下三个半。”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洞穴的黑暗,“全部拿到之后……谜底或许就会自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