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北境难得显露出几分温和。
城堡高层的窗棱上,最后一层积雪正在悄然融化,水珠沿着石壁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暖风穿过半开的长窗吹进来,带着湿土复苏的气息,让人几乎要忘记这里曾是连呼吸都会结霜的苦寒之地。
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斜斜洒在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橡木长桌上。
路易斯却无心享受这份惬意。
他站在墙边,背对着窗光,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始终落在那幅悬挂在墙上的巨型地图上。
但不是北境,而是东南行省以及它的周边几个行省,或者说是神圣东帝国。
笔在地图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主要港口被圈了出来,沿海的粮食集散地被划上了粗重的线条,几条贯穿内陆的主要河道则被反复标注。
他在关键节点旁留下了几个外人看不懂的符号,那是行军路线、补给中转点,以及一旦局势失控时的替代方案。
书房厚重的木门忽然被推开。
路易斯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布拉德利走了进来,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健,神色却比平日更加凝重。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全身裹在灰扑扑斗篷里的人,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看上去就像个在荒原上走投无路的流民。
路易斯只是抬眼扫了一下,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对方刻意压制的气息。
高阶超凡骑士。
而且受过重创,斗气正在枯竭的边缘,全凭意志在强撑。
这样的强者足以坐镇一城,此刻却披着破旧斗篷,站在他的书房里,连站姿都隐约透着不稳。
布拉德利侧身让开一步,低声说道:“大人,人带来了,这位是尼科阁下。他是……老卡尔文公爵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之一。”
斗篷下的人缓缓抬起头,摘下兜帽。
那是一张被风霜彻底洗过的脸。眼窝深陷,唇色干裂,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像样的休息。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旧清醒而警惕,只是藏不住深处那点几乎被榨干的疲惫。
尼科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也没有行礼下跪。
他只是用略微颤抖的手,从贴身的内衬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路易斯少爷……”他的声音低哑,却没有迟疑,“这是公爵让我交给您的。”
路易斯伸手接过。
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上面没有家族纹章,没有火漆封印,干净得近乎刻意。
因为任何多余的标记,都可能让它永远到不了终点。
路易斯只是对尼科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利落地挑开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只是已经不再从容。
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异常用力,笔锋锋利而潦草,许多地方甚至直接划破了纸面,墨点在纤维间晕开,留下难以掩饰的痕迹。
路易斯几乎可以想象出写信时的情景。
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虚弱到无法久坐,却仍然强迫自己一笔一画地写完,只因为这封信的重要性。
信纸的第一行,没有任何寒暄。
没有致路易斯,没有我的儿子,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修辞都没有。
“当你读到这行字时,我应该已经时日无多,但我给神圣东帝国埋下了一枚巨雷
它不会立刻爆炸,但在我死后不久,行政中枢将率先瘫痪,教廷发行的圣券会在三天内变成废纸,首府的米价会上涨几十倍……”
路易斯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这些结论,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在很早之前,【每日情报】就已经用零碎的方式,将这幅图景一块块拼到了他的案头:
【兰帕德与卡尔文公爵达成同盟。协议内容:路易斯南下后,兰帕德将获准保留一处外海岛屿作为封地,并一次性获得卡尔文家族三分之一的家产。】
【东南行省档案库昨夜突发大火。包括近十年的《土地丈量实录》《人口册》《真实税源名单》在内的核心文书全部焚毁。】
【卡尔文公爵因身体抱恙,正式任命长子塞尔顿为“摄政监国”,全权代理家族事务及对外条约签署。】
【维罗港深夜封港,但确认有船队在暗中装运金币,去向不明。】
……
而这零散的情报,在此刻被这封信重新串联,是卡尔文公爵刻意制造的混乱。
“东南行省现在是一块涂满毒药的肥肉。
教廷吞下去了,塞尔顿吞下去了,皇室也在一旁流着口水。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不出十天,他们也会因为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
你要做的不是入场搏杀,而是等待,等他们毒发时候再登陆。”
路易斯的手指无声地敲了一下桌面,卡尔文公爵这是已喂饭的方式,将自己的建议一条条间断的写下来,来喂给自己。
“我烧毁了所有税收名册,只留下一份副本,在黑盒子里,没有它教廷在东南就是瞎子。
我已经切断了粮道。现在能救那几百万人的,只有你。
记住不要立刻给粮,等他们饿到快死了,等骑士们只为了那两块金币干活的时候,你再给他们想要的东西,要让东南人明白,只有你能给他们命……”
读到这里,路易斯的脑海中,南下的兵力调度、港口接管顺序、临时粮价曲线与治安节点已经一一对齐。
这些准备,他早已开始。
甚至连一些旁人无法察觉的细节,比如将自己那位仍在东南行省、与他同父同母的姐姐提前转移、纳入保护名单一一也早已完成。
信纸的中段,字迹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线条变得不稳,某些笔画几乎是被硬生生刻进纸里,几处墨迹被突兀地晕开,像是滴落其上的血。
“家族印章在尼科手里,真正的税收账本和海外金库的秘钥也在……”
“从现在开始,你是卡尔文家族的族长……”
路易斯抬眼,看了一眼仍站在一旁、勉力支撑的尼科,然后低头继续看。
“还有帮我调查清楚爱德华多发生了什么。
至于其他的……包括塞尔顿在内,那些依附家族吸血的蠢货,如果你嫌麻烦,就都处理掉……”
信纸翻到了最后一页,出乎意料地,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像权谋家的冷酷计算,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坦诚。
“最后给你一个过来人的建议,多生孩子,多娶几个女人,拼命地生。”
别在意感情,也别在意怎么培养。只要数量够多,二十个、三十个里,总会像我一样,运气好,碰出几个像你这样的怪物。”
这是卡尔文家族无上的生存秘诀,数量战胜概率。”
信的末尾,没有任何多余的告别,只有一个署名——卡尔文。
路易斯合上了信。
他想到那句关于“多生孩子”的荒谬建议,终于还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在那个男人的逻辑里,他从来不是被珍视的儿子,而是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前面二十多次失败的投注。
平庸的、废掉的、被榨干的子嗣,都只是可以接受的沉没成本。
只要最后碰出了一个“路易斯”,这场投资就赢得彻底。
他并没有因此愤怒,相反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定位。
既然你把我当成概率事件,那我就理所当然地拿走全部奖金。
而当他回顾整封信的布局时,心底升起的并非温情,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敬意。
捧杀最听话的二儿子,放弃早已失联的教皇之子与巅峰骑士大儿子,把家族的血肉与旧秩序一并嚼碎,只为了把最后的权柄交到一个最危险、也最有胜算的继承者手中。
那不是父爱,而是一次赤裸裸的权力交接。
一头老狮子在衰老与死亡来临之前,亲手咬死了所有虚弱的幼崽。
但作为一名领主,路易斯必须承认,这种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一切的狠劲,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敬畏的力量。
公爵留下的不是遗嘱,而是一张入场券。
路易斯伸出手,接过尼科递来的那枚沉重的家族戒指,戴在指节上。
从这一刻起,这顿带血的盛宴,他选择全部吃下。
金属指环扣紧的瞬间,路易斯身上的气息发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那种独属于北境领主的冰冷克制,与卡尔文家族世代相传的阴狠算计,在这一刻完成了无声的融合,不再彼此排斥,像两块严丝合缝的齿轮,终于啮合。
他转过身,平静地走向仍旧单膝跪地的尼科。
完成使命之后,那口强撑着尼科横跨大陆的气息已经彻底散去。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若不是意志死死绷着,恐怕早已倒下。
高阶超凡骑士的斗气正在枯竭,像一口即将干涸的井。
路易斯在他面前停下。
“尼科阁下,”他的声音低沉,但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别急着去见老公爵。”
尼科的肩膀轻轻一震。
“他在信里,把那口气咽下去了。”路易斯继续说道,“但我没有。”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尼科齐平。
“好好活着,留着你的眼睛,替他看着。
看着我是怎么把东南的那群杂碎一寸寸碾碎,看着卡尔文的旗帜,重新插回首府的城头。
路易斯直起身,语气随之收紧,恢复成领主下达命令时的冷硬节奏。
“带尼科阁下去最好的客房,用最高规格的生命药剂,没有我的允许,死神带不走他。”
侍卫立刻应声,向前一步扶住尼科。
就在尼科准备行礼退下时,路易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他。
“对了,尼科。”
路易斯走到窗前,抬手指向赤潮城堡外的校场。
夕阳下,赤潮军团正在进行例行操练,队列整齐,气势如虹。
“明天别急着走,正好是赤潮军团的阅兵。”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你是老公爵最信任的骑士,那就替他把把关。”
“看看我这北境的狼群,比起他当年的东南行省,牙齿够不够硬。”
尼科浑浊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久违的波动。
他原本心存死志,只想把一切带到终点。
但“替老公爵把关”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后的软肋。
尼科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地。
“遵命……”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家主。”
称呼改变的那一刻,权力完成了最后的交割。
路易斯的目光在尼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然而他的心底,只闪过一个冷静而现实的念头:
高阶超凡骑士,这种级别的资源太稀有了,如果就这么折在半路上,未免太浪费。
尼科离开后,顶层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布拉德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
这位向来把赤潮领一切事务都打理得分毫不差的总执事,此刻目光却死死地停留在路易斯的左手上。
准确地说,是停留在那枚戴在拇指上的印章戒指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作为服侍卡尔文家族整整三十年的老人,他太熟悉这枚戒指了。
如今它换了主人,只意味着一件事……
那头曾经不可一世的卡尔文公爵,恐怕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悲意像是迟来的潮水,在胸腔里翻涌。
可当布拉德利的视线抬起,重新落在路易斯身上时,那股悲伤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眼前的年轻领主那种气度,比起记忆中正值壮年的老公爵,甚至更显冷静,也更显强大。
布拉德利忽然意识到,那个当年被视为多余的孩子。
被送去北境自生自灭的少爷,真的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戒指没有选错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行礼,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大……大人……老主人他……”
话刚出口,声音便不受控制地哽了一下,后半句话终究没能说出来。
路易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烈酒,利落地倒了两杯。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布拉德利:“别哭丧着脸,布拉德利,老公爵还没死呢。”
这句话并不温柔,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布拉德利深吸了一口气,接过酒杯,用力点了点头,将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气氛随之沉稳下来。
路易斯没有给他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很自然地转过身,重新回到那张铺满地图与文件的橡木长桌旁。
“明天的阅兵,准备得怎么样了?”语调已经恢复成了领主询问军务时惯常的冷峻。
布拉德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
“一切就绪,大人。”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有条理,“各军团编制已核对完毕,装备检修、队列演练全部完成。后勤、医务与工匠署都已待命。”
路易斯点了点头,像是在脑中思索随后他忽然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
布拉德利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
“你先记着。”路易斯的语气不急不缓,“明天的阅兵,加一个环节……”
布拉德利的眼睛微微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