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州总管府那座恢弘宽阔的议事大堂内,深秋的暖阳顺着半开的雕花窗棂,斜斜地泼洒进来,却根本压不住满堂骄兵悍将身上沸腾到极点的炽热战意。
刚刚入账的那五万匹极品河曲战马,以及数以百计掌握着西域核心锻造技艺的老铁匠,宛若给这座庞大的北境战争机器,注入了最为狂暴的滚烫鲜血。
城外临时草场上万马奔腾发出的低沉轰鸣声,隔着厚重的城墙依然隐隐作响,那声音顺着干硬的黄土地一路传导进总管府,将整个夏州武将集团的武力自信,推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膨胀巅峰。
那些常年随陈宴南征北战、刀口舔血的将领们分列在大堂两侧,他们身上的铁甲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摩擦,发出连串清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
夏州司马顾屿辞那一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眸里,正翻涌着骇人的野心与狂热光芒,他宽大的手掌在腰间的佩剑吞口上反复摩挲,掌心早已被激动逼出了一层滑腻的汗水。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年轻悍将,终究是第一个按捺不住胸腔内那团熊熊燃烧的战火,他大步流星地从右侧武将队列中跨越而出。
沉重的官靴踩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带起一阵裹挟着兵戈杀气的劲风,顾屿辞那高大的身躯犹如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重重地砸在陈宴座前的台阶下方。
他的双手用力合拢抱拳,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将厚实的衣袖撑得鼓鼓囊囊,连带着那双抱拳的手都在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战栗。
顾屿辞仰起那张写满建功立业渴望的脸庞,洪亮粗犷的嗓音犹如撞响了寺庙里的巨型铜钟,在大堂的梁柱间来回激荡。
“柱国,如今柔然与突厥那两头草原恶狼,刚刚在金山脚下杀得血肉横飞两败俱伤,那片修罗场上堆积的尸体连草原上的秃鹫都啃食不完。”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语调拔高了数个度,双手随着言辞的激烈而在半空中用力比划着。
“那柔然王庭更是被咱们陆都督带人抄了后路,所有的战马底蕴与铁器兵源,被咱们掏了个干干净净,那缊纥提现在不过是一条丢了牙齿的丧家之犬!”
顾屿辞双目圆睁,眼底的红光愈发强盛,他用那种恨不得立刻生吞活剥了敌人的语调继续进言。
“这等千载难逢的灭国良机,简直就是长生天特意给咱们夏州降下的天赐恩典,若是放任他们在那片沙窝子里休养生息,那便是暴殄天物,绝不容错过这等天赐良机啊!”
说到激动之处,这位夏州司马索性将另一条腿也重重跪在地上,把头颅高高昂起。
“末将斗胆请求柱国,立刻发下虎符军令,调集铁骑再次大举出塞!”
“只要柱国一声令下,末将愿做开路先锋,一举覆灭柔然这个为祸北境数百年的蛮子部落,为柱国成就那青史留名的千古不世之功!”
这番犹如滚油落入火海般的激昂请战宣言,瞬间将大堂内本就躁动的气氛彻底引爆。
身高接近两米、宛若一尊黑色铁塔般壮硕的夏州帅都督陆溟紧随其后,他迈开那两条粗壮犹如柱子般的长腿,两步并作一步跨出队列。
陆溟那件用来遮挡杀气的宽大武服根本掩盖不住他那一身暴虐的戾气,他站在顾屿辞身侧,巨大的身躯将斜射进来的阳光完全遮挡,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令人心悸的宽阔阴影。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那坚如磐石的胸膛,发出擂鼓般的沉闷巨响,瓮声瓮气的嗓音里透着对鲜血的极度渴望。
“顾司马所言极是,末将前几日在黑水马场根本没杀过瘾,那些柔然蛮子比咱们想象的还要虚弱不堪,他们连提刀的力气都没剩下几分了。”
陆溟咧开那张宽阔的大嘴,露出森白交错的牙齿,笑容里满是土匪般蛮横的掠夺欲。
“末将愿再领三千精骑作为大军先锋,无需柱国拨付太多的粮草,咱们就靠着草原上的牛羊就地取材。”
“只需半个月的光景,末将敢立下军令状,定将那缊纥提的脑袋从脖子上,给柱国硬生生剁下来,剥了头皮洗刷干净,给柱国当平日里盛酒用的酒碗!”
这等残忍暴虐却极对武将胃口的豪言壮语,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夏州悍将骨子里的嗜血狼性。
暂领夏州都督的叶逐溪一袭剪裁得体的暗红色战袍,她那张呈现着健康小麦色的英气面庞上同样挂满了对战争的向往。
这位向来以勇武著称的女将毫不犹豫地走出队列,与王雄等一众年轻将领并肩而立,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铁甲摩擦声,众人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这些大周王朝最锋利的边关利刃们齐刷刷地拱手抱拳,那排山倒海般的请战声浪汇聚成一股足以掀翻总管府屋顶的狂暴飓风。
大堂内主战的情绪犹如被添了无数薪柴的熊熊烈火,大有一副只要陈宴点下头,他们今日便要全军出击、将那片苍茫草原彻底踏平的疯狂架势。
面对着这群群情激愤、满脸红光、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大漠,去开启一场屠杀盛宴的骄兵悍将,高高端坐在那把宽大紫檀木主位上的陈宴,身形却稳如一座历经万古风霜的万丈高山。
陈宴今日穿着一袭质地柔软且不染纤尘的玄色常服,领口与袖口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低调却奢华的云纹,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堂下武将格格不入的内敛幽沉。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把玩着一只莹润细腻的羊脂玉茶盏,大拇指的指腹沿着杯口边缘极其缓慢地来回摩挲,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中,找不到哪怕半分被这种狂热情绪裹挟的冲动与燥热。
他没有立刻开口去回应下方那些震耳欲聋的请战呼号,而是极其悠然地端起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吹散了水面上漂浮的一片嫩绿茶叶。
陈宴就这般沉默着,将目光从杯盏中缓缓抬起,犹如巡视自己领地的暗夜君王一般,将视线极其缓慢、带着令人窒息的分量,在那些跪地请战的将领脸上逐一扫过。
这股没有夹杂任何言语、却恐怖到极点的绝对上位者威压,就像是一只无形且巨大的冰冷手掌,死死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大堂内那原本沸腾喧嚣、似乎要刺破云霄的请战声浪,在这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竟诡异且迅速地一点点平息下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光景,诺大个议事堂便陷入了一种针落可闻的恐怖死寂之中,唯有角落里那座漏壶滴水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被无限放大。
那些刚刚还叫嚣着要拿敌人头骨当酒碗的悍将们,只觉得后脊背涌起一股直窜脑门的冰寒凉意,连最暴躁好战的陆溟,都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连粗重的呼吸声都硬生生地憋回了胸腔里。
所有人都在这股犹如实质的威压下保持着跪伏的姿态,等待着这位年轻却城府深不可测的夏州主宰落下最后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