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那深邃幽暗的目光,在堂下诸将的头顶上空来回巡梭了良久,直到所有人都感觉膝盖在这青石板上跪得发麻,他才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看着下方那些依然梗着粗壮脖子、满眼战意未消却又敢怒不敢言的顾屿辞与陆溟等人,陈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不仅没有半分看见锐气的欣慰,反而慢慢扯开了一抹冰冷且满含嘲讽的嗤笑。
“灭国之功,千古不世之霸业!”陈宴将手中那只羊脂玉茶盏,稳稳地放置在身旁的紫檀木条案上,瓷器与木面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
他端坐在宽大的椅背中,手指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扶手,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话语犹如一盆夹杂着无数冰渣的刺骨冷水,毫无怜悯地兜头浇下。
“你们这些整日只知道在马背上,挥刀砍人的粗胚,想得还是太过简单天真了!”
顾屿辞与陆溟听闻此言,相互飞快地交换了一个面面相觑的眼神,两人的胸膛里虽然塞满了对这番贬低的不解与委屈。
陈宴极其慵懒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他抚平了玄色常服下摆的几道细微褶皱,随手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根通体乌黑、用上等牛皮鞣制而成的修长马鞭。
他踏着那双做工考究的黑色皮靴,伴随着极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缓步走下台阶,来到了大堂中央那座占据了极大空间、用细沙与黄土精细堆砌而成的巨型北境军事沙盘前方。
陈宴反握着马鞭的握柄,将那柔软却极具韧性的鞭梢在手中随意折叠了两下,随后他抬起手臂,用马鞭的末端,重重地点在沙盘上那道代表着大周长城的连绵黄土防线地标上。
那沉闷的戳击声在安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清晰,陈宴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视着身后的众将,抛出了一个看似与今日灭柔然的军事会议毫无关联、且极其突兀的问题。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自诩为熟读兵法、能征善战的良将,那本公今日便来考考你们......”陈宴的语调里听不出一丝急躁,反而像是在学堂里考校蒙童的教书先生。
“历代中原王朝耗费了无数的民脂民膏,累死了不知道多少背井离乡的修墙劳役,在这苦寒的边境线上修筑起这道连绵万里的长城,其真正的作用究竟是什么?”
这个看似简单到几乎有些滑稽的问题,瞬间让大堂内的所有武将陷入了短暂的集体错愕之中。
陆溟挠了挠后脑勺上那扎手的短发,他实在搞不懂这等连三岁孩童都知道常识的问题,柱国为何要在此刻郑重其事地拿出来发问。
他率先按着腰间的佩刀,站直了铁塔般的身躯,瓮声瓮气地大声作答:“回柱国的话,这长城的作用还用多想吗,自然是为了抵御那些草原蛮子骑兵的铁蹄南下劫掠啊!”
陆溟粗大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比划着一道防线的手势,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咱们中原的步兵两条腿跑不过蛮子的四条腿,只有依托这高耸的城墙,把那些只知道抢劫杀人的草原畜生挡在咱们的国门之外,用弓弩据险而守,才能保全关内的百姓,不受兵灾之苦。”
夏州长史高炅穿着文官袍服,他那双细长的眼珠在眼眶里飞速微转,敏锐地察觉到陈宴这番发问绝对大有深意。
高炅略作思索,整理了一番官服的宽大袍袖,上前一步拱手弯腰,在陆溟的纯军事见解上补充了一层政治考量。
“下官以为,陆都督所言只是军事层面的浅显之见,历代君王修筑长城,除了抵御外敌这种被动的防御之外,更是为了彰显我中原大国,那不可侵犯的无上国威!”
高炅那阴鸷的眼眸里闪烁着文臣独有的算计光芒,声音不疾不徐地回荡在堂内。
“这连绵万里的雄关矗立在此,就是要让草原各部只要一抬起头,便能望而生畏,时刻提醒他们南北尊卑有别,让他们在心里种下敬畏的种子,不敢轻易在我边境滋事生非。”
夏州别驾张文谦与暂领都督的叶逐溪听完这番见解,也纷纷点头称是,先后出言给出了一些大同小异的附和答案。
所有的武将与文臣,皆未能跳出传统的“军事防御阻截”与“政治地缘威慑”这两种历代兵书上写烂了的局限范畴。
陈宴耐着性子听完了这些看似完美无缺的标准答案,那张冷峻的面庞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极度张狂的笑意,随后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那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堂梁柱间来回反弹,震得那几盏摇曳的羊角宫灯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他手中那根修长的黑皮马鞭猛地在半空中用力一挥,鞭梢撕裂空气,爆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尖锐的空爆声。
这一声鞭响犹如一记无形且响亮的沉重耳光,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在在场所有将领那自以为是的认知盲区上。
“错咯,你等全然没说到核心地方!”陈宴停下大笑,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慑人的寒芒,他手中的马鞭直直地指着沙盘上的长城走向。
“若是这堆黄土和青砖垒起来的长城,真能完全挡住那些来去如风的草原骑兵,那你们且给本公解释解释,柔然的铁骑为何还能在过去的这百年间,屡屡找到关隘的破绽长驱直入?”
他向前跨出一步,逼视着距离最近的顾屿辞,言辞犹如锋利的刀刃般刮擦着对方的耳膜。
“那些蛮子甚至好几次打到了中原的腹地,如入无人之境般肆意劫掠我中原边郡的钱粮人口,那所谓的长城,在他们集中优势兵力的铁蹄面前,真的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吗?”
这种直接掀开历史遮羞布、颠覆了所有人军事常识的连环暴击反问,让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一种比之前还要压抑的死寂之中。
顾屿辞只觉得喉头发干,陆溟更是尴尬地张着大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众将领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他们发现自己脑海中那套奉为圭臬的兵法理论,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无法自圆其说的巨大裂痕。
陈宴那双眼底闪烁着洞悉千古世事幽光的眼眸,死死锁定着沙盘上那几处标注着通关要道的关隘卡口。
“你们说的那些军事防御与政治威慑的原因,历朝历代确实都有这方面的考量,但那却仅仅只是极其表面的皮毛而已,根本算不上这万里长城最核心的真实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