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豹骑的进攻,没有丝毫试探,上来便是悍不畏死的冲锋。
仿佛要将自上次兵败以来,所积压的憋屈与仇恨,悉数发出。
喊杀声中,不断有人倒下,也不断有人跟上。
扛着云梯冲向城墙的士卒落入壕沟,在铁蒺藜的扎刺中惨叫;
推着冲车的勇士,和搬运土石的辅兵,被壕沟中提前布置的火油,烧得狼狈而还;
绕行试图先解决城头弓弩手的游骑,拿城墙上悄然竖起的盾牌,毫无办法;
好不容易来到了城下,却又在礌石滚木的威势之下,倒在血泊之中。
城墙,让一身血勇的风豹骑悍卒们,无计可施。
北渊人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却始终没能突破半步。
喊杀声依旧震天,可北渊士兵的尸体,已经铺满了两军阵前的空地,在烈日之下,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拓跋青龙坐在中军大帐中,从不断奔回的传令兵口中,接收着最新的战况。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沙盘,这上面清晰标注了定北关的地形,和旁边与之互为犄角的军寨。
好在那些军寨的防御眼下还未能成型,否则届时想要攻破定北关,难度可就更大了。
按照既定的方略,看起来,他似乎只要守在定北关楼下盯着凌岳就好,不需要这么攻击,消耗将士的性命。
但实际上,凌岳又不是傻子。
一旦瞧出了自己这边的心思,人家又怎么可能傻傻地让自己如愿。
说不定在哪个晚上就悄悄带队伍溜走了。
他要将凌岳钉死在此,就要让对方感觉到,他一旦离开,这定北关就要守不住!
大局之下,一切的损失,都是可以接受的。
他冷冷道:“传令,再派一营攻城!”
喊杀声、战马嘶鸣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依旧沉闷地响起,被浓浓的血腥气包裹,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关城城头的大梁守军,看着再度铺天盖地涌来的北渊士卒,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握紧了手中的刀剑。
但同样坐在城头,指挥着整个防御的凌岳,双眸却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的身上,甚至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棉甲,在腰间系了一柄剑,身旁的亲卫替他背着一张长弓。
他的神色就如同这北境的岩石一样冰冷。
面对着耳畔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慢看着刚刚绘制好的战场地形图。
这上面,有整个定北关的防御部署,以及新增的北渊风豹骑兵力与安置情况。
他听着传令兵汇报的战况,起身看了一眼城下,略作思索,便明白了拓跋青龙的用意。
不是因为他比拓跋青龙的能力强多少,而是因为双方所掌握的信息,原本就不对等。
他转身吩咐道:“传令,只守不攻,尽可能地依托地形,消耗对方。”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
仿佛眼前的数万大军,血火厮杀,只不过是一场结局注定的过家家一般。
当又一次鸣金收兵的声音在定北关外响起,北渊人又一次无功而返。
看着如潮水般褪去的北渊将士,城墙上的大梁守军扔掉了手中的刀枪、盾牌,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
他们很庆幸,庆幸自己又从这死亡炼狱之中多活了一天。
他们也很疲惫,疲惫得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再动一下。
北渊人像是彻底发了狠,整整七天,就仿佛是不知疲倦、不惧伤亡一般,前赴后继,凶悍异常,朝着定北关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疯狂冲击。
在这样的情况下,饶是他们占据着守城一方的有利位置,也无可避免地付出了大量的伤亡。
七日时间,至少有两千人从城墙上被抬了下去,或死或伤,丧失了战斗力。
北渊人有两度都曾攻上城头,但最终都被及时地赶了下去。
虽然没有彻底攻破定北关,但也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关城并非牢不可破。
希望,让他们愈发疯狂起来。
以至于原本打算坚守即可的凌岳,都曾布置了两次出城反击,以减轻一味固守的压力。
两次的突袭并没有取得非常大的战果,但都成功实现了战术预期,为城头的守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机。
不过,他们虽然伤亡惨重,北渊人更是好不到哪去。
北渊人在这七天之内,足足损失了近万的人手。
虽然对马背上长大的草原人而言,轻骑兵不像具装重骑那样难以培养,但上万风豹骑这等精锐的损失,这个代价也同样不算小。
可即使这样,北渊人也似乎完全没有想要退去的意思,甚至攻势都不见半点减弱的迹象。
凌岳站在城头,身上原本的棉甲早已经换成了正式的甲胄,甲叶上满是血污,那是敌人的鲜血,也是他战功的印记。
夕阳照在身上,望去就如同一尊浴血的杀神。
可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喜悦和自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靠在城墙上休息,连指头都懒得动的将士,扫过城内营中忙碌走动的医官,平静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深藏的悲悯。
将近五月,天气已经十分炙热。
但他的语气之中却带着明显的冷意,“沈先生,你最好别让我们等太久。”
他的身边,站着三日之前赶来定北关的沈千钟。
沈千钟脸上的神色要比凌岳还凝重。
赶来定北关之后这三日,他亲眼见证了什么叫真正的沙场争锋。
双方是如何用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和前赴后继悍不畏死的厮杀,去争夺那一点点的胜机,去试图达成各自想要的目的。
他这种谋士嘴里说的纵横捭阖,每一步背后都是尸山血海。
虽然,他对自己的谋画有十足的信心,但当他亲眼看到“代价”之后,他的心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在这一刻,向来不信仙神的他,甚至都忍不住在心头祈祷,祈祷那等待已久的变故,能够尽快地到来。
而当他望着这满目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的性命化作一具具被无力拖走的尸体,看着地上那一团团顽强不肯熄灭的火焰,他终于更直观地明白了,齐政那看似风轻云淡的桩桩功绩背后,藏着多少让他惊叹的能耐与智慧。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凌岳,郑重道:“凌将军放心,此事在下有信心,同时在下现在就去尽力看看,能否将此事提前。”
凌岳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按你的节奏来,赢了,我亲自为你表功,输了赔上你和沈家全族的性命。”
定北关那边,狗脑子都打出来了,作为天下另一处大战场的西北前线,也同样不遑多让。
作为西北边军的主帅,钟世衡迈着大步,回到了环州城中的住处。
从婢女的手中接过温热的布巾,他擦尽了脸上的血污,也露出了浓浓的疲惫。
有着西凉国主御驾亲征的加持,西凉人此番的进攻极其凶猛,一改过往那种多少带着几分瞻前顾后的姿态,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决绝。
虽然西凉军伍的战力不如北渊那般强悍,但是西北边军也同样没有大梁北境边军那么精锐。
就这几日之内,他们的战线就一路被压缩逼退,目前已经接连丢失了四处军寨和一座边城,如今主力已经退到了环州城,沿着环州沿线布防。
虽然这是他们之前在战局推演之中设想过的情况,不算是大败。
但毕竟丧土丢城,无论如何也不能昧着良心夸这是战略转进的大好事。
而且,即使是退守这处原本预定的战场,依托着成体系的强悍防御,他们在昨日也差点丢掉了这处坚固的城池。
当时战至激烈处,西凉国主不顾自己的万金之躯,直接命令大纛前压,亲冒矢石,西凉军队登时就跟疯了一样的朝着城墙涌来,悍不畏死。
若非钟世衡早有准备,将压箱底的两支预备营投入战场,那可就真的要城头变换大王旗了。
饶是如此,也丢了一座互为犄角的副城,防御力大减。
这般情况,更是让钟世衡头疼。
要知道,他们的身后可是还有一名政事堂相公压阵,以及那位在大梁官场号称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镇海王坐镇。
沙场上虽然是纯粹的刀枪厮杀,但战争从来不纯粹,它往往会受到许多政治的影响。
若是自己在两位顶级的朝堂大佬跟前,把这个仗打得太难看了,哪怕最终赢了,他也难免要吃上不小的瓜落。
坐在房间之中,钟世衡揉着眉心,满脸惆怅。
他忽然想起齐政在大战开启之前曾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得知齐政驾临的他,是带着无尽的惊讶和深深的感激,前去拜访这位声名远扬,已经成为整个大梁之光的年轻王爷。
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少年得志的异姓王,并没有什么趾高气昂的傲气,相反,待人接物十分亲和。
在切入此番大战的正题之后,对方直接告诉了他一句话。
【以守为主,静待时机。前线的战局会起一次天翻地覆的变化,到时候,才是自己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当时的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是十分相信并且无比雀跃的。
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镇海王所说的变化,却没有半点迹象。
倒是战局愈发地艰难,一点一点地消磨着他原本充足的信心。
他甚至无可避免地在心头生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镇海王过往的彪炳战绩有没有可能是被别人打造出来的?
在他漫长的军旅生涯中,也不是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人,说着什么名门将星,天才将军,但到了前线,真上了战场,却发现只是草包一个。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在心里甚至已经觉得,镇海王先前的说法太过于匪夷所思。
这打仗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哪能那么轻易的就说什么料敌于先,早上十天半个月就能预知战场的走向呢?
这所谓的变化,会不会就是如那些江湖术士一般故弄玄虚呢?
简单吃过饭,忧心忡忡的钟世衡便叫来自己的诸将,在府上议事。
当众人商议起战局,一个将领忍不住开口道:“大帅,世人皆知镇海王算无遗策,能力超群,有翻云覆雨之能,为何咱们不派人去请镇海王来帮帮忙?说不定他一个主意,便能帮助取胜了呢?”
话音方落,便有人叹息,“镇海王现在是在庆州,而非前线,不清楚具体战况,更何况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有人附和点头,“是啊,如果说要将镇海王请到前线,一旦有个闪失,谁担得起那个责任?”
一个壮汉轻哼一声,嘟囔道:“说着督战督战,难不成就是在后面等功劳?我看这王爷怕不是也言过其实,没外面传言的那么厉害吧”
砰!
钟世衡猛地一拍案几,目露寒光,冷冷道:“住嘴!镇海王也是尔等敢妄议的吗?”
话虽然这般说着,但他的心头深处,名叫怀疑的念头其实也在悄然翻涌。
在环州城后方约莫百里之外的庆州府。
府城之中,齐政正坐在府衙里,和陕西巡抚聂图南说着话。
聂图南起身主动给齐政倒了一杯茶,缓缓道:“那个自称是西凉睿王的亲卫,下官已经将他妥善安置起来了。王爷对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安排?”
齐政微微摇头,“待战事结束后再说吧,他就是个工具,本身的安危并没有太多意思。”
聂图南点了点头,“您说他真是睿王的人?如果是的话,为何不找王爷,而是来找下官呢?”
齐政不置可否,“等等看就知道了,如果没有别的人再来,那就多半是,如果还有自称是睿王亲信的人来找你,那就比较有意思了。”
聂图南想了想,似有所悟,而后将话题转回正题道:“刚收到的战报,前线的形势很不好,西凉军的势头很猛,环州差点丢了,看得出来,李乾这一次是发了狠了。”
齐政神色平静,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既然都赌上了国运,肯定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放手一搏,那肯定战力惊人呐。”
聂图南点了点头,轻声道:“边军防御起来,死伤还是比较严重的。”
齐政挑了挑眉,看着聂图南,“恐怕士卒之中,亦多有怨言和质疑了吧?”
聂图南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听说李相这些日子,行程颇为频繁,四方奔走,保障后勤,在军中、民间,乃至陕西官场,声望都颇高。”
齐政点头道:“这是好事啊,说明咱们这位李相,没有辜负陛下的嘱托嘛。”
聂图南看着他,目光幽幽,一言不发,却已经将话说尽。
齐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也很想那个消息快点传来,但有些事情,的确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他看着聂图南,“欲建非常之功,自当有非常之事。凡非常之事,便需非常之机。”
他的目光看向北方,轻声道:“我觉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