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渊的南境,如今随着汉地十三州的丢失,国境线早已被大大地压缩。
曾经的腹心之地,如今竟已成了边疆所在。
这让许多大渊人,尤其是草原贵族们心痛。
曾经对他们来说可以予取予求、随意压榨的汉地十三州,那些锦绣河山与富饶物产,如今已是可望而不可及。
这种情况,对于瀚海王这等既是草原权贵又是军伍宿将的人而言,更是一种耻辱。
此刻的他身着轻甲,坐在马背上,随着马儿的步子,缓缓前行。
作为老将,他当然知道,以草原的情况和习惯,暮春初夏这个时候,根本就不是适合对南朝出兵的好时候。
眼下的国中朝局和兵马钱粮等,也并非做足了出兵的准备。
可世事往往就是这样,能够准备周全再去行动的事情,很少。
此时不打这一仗,等到秋高马肥,草原人习惯的南侵时机到来时,南朝同样也已经早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那份准备,定然会比如今更充分。
作为曾经被俘的败军之将,此番能够再度领命以主将的身份出征,他的心头充满了对陛下的感激,也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他承认南朝很强,凌岳很强。
但凌岳只有一个,他不可能无处不在。
当自己这边吸取了曾经的教训之后,只要派人拖住凌岳,其余南朝边军便依旧会如曾经一般,成为他麾下草原健儿们弯刀下的亡魂。
牵制凌岳的任务,被陛下交给了别人。
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要在凌岳被牵制住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攻城略地,抢回汉地十三州更多的土地。
先前陛下派人送来的加急密令中更是明言,那个将整个大渊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南朝齐政,此刻身在西北。
凌岳被牵制,齐政去了西北,麾下兵强马壮,他若还赢不了,那不如找棵树一头撞死算了!
他沉声道:“传令全军,加速行军!入夜,我们要在距离目标三十里外休息!”
在距离瀚海王队伍所在两三百里开外的一处河边开阔地,拓跋青龙的队伍已经扎营。
携带阵斩宝平王之威,声望重回顶峰的拓跋青龙,意气风发,带着数名亲随,在夕阳的余辉中,登上了一处山头。
他负手而立,极目远眺,视线的尽头,似乎有着如今已成南朝边关的城池,也有着他浴火重生的希望。
此番出征,他的任务是三人之中最艰巨的。
他需要牢牢地牵制住凌岳这个南朝最大的杀手锏,为其余两路的包抄和攻城略地尽可能地创造时间和条件。
对这个安排,他不仅没有推诿拒绝,反倒是在几分迫不及待之中,欣然接受。
因为这不仅是他期盼已久的事情,更是无数次曾经在梦中发生过的场景。
只不过结局有所不同。
有时候,他阵斩凌岳,一雪前耻,彻底洗刷了当初兵败碎星峡,以至于让整个南征失败的屈辱,成为了这个天下最耀眼的将星;
但更多的时候,他却是梦到自己再度被凌岳击败,浴火重生的势头戛然而止,彻底沦为了屈辱的失败者。
他深吸一口气,不停地告诫自己,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是能够正面硬扛南宫天凤的人,更是成功阵斩宝平王的人!
他不会再畏惧凌岳,不会再畏惧风字营!
同时,和之前三路各自为战不同,此番三路大军协同进发,他还有帮手。
这一战胜算很大!
在拓跋青龙的左翼,两百余里之外,飞熊军同样刚刚扎营。
中军大帐之中,宇文锐脱下了身上的战甲,和诸将安排了营中诸事之后,将随军的儿子叫到了自己的面前。
军帐中,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最忠诚的亲卫死士执守在营帐周围,给这对父子留下足够的言谈空间。
宇文锐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有了几分英武之气的儿子,伸手示意他在一旁坐下,而后缓缓开口,“你觉得,执掌飞熊军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的儿子闻言愣住,完全没想到父亲叫自己来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微微皱眉,思量了片刻之后试探道:“可是对陛下忠诚,对朝廷忠诚?”
宇文锐缓缓摇头,“不,是保全自己,壮大自己,凡事以整个飞熊军的存亡和宇文家的利益为先。”
他的话,直接而赤裸,不带半点的掩饰。
这番言语自然也让他的儿子面露不解。
因为这完全有悖于他这些年所听到的那些朝野之间的冠冕堂皇。
宇文锐瞥了一眼儿子,淡淡道,“怎么?觉得这和你以前知道的那些东西不一样?”
他儿子在父亲面前倒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的确是有些不同。”
“以前你还小,有些话,说了,你嘴不把门,就容易招惹祸事。现在也该好好与你讲讲了。”
宇文锐缓缓开口,“忠君爱国没有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渊没有了,我们必然都会受到一些冲击,甚至跟着灭家、灭族。”
他看着越听越疑惑的儿子,轻轻点了点桌子,“但是,我们和南朝是不一样的。”
“南朝的兵是朝廷的兵,南朝的将是朝廷的将。带兵打仗的人,要效忠的是皇帝,领饷作战的人,要效忠的也是皇帝。大国小家,亲人故土,故而南朝人会比我们更效忠朝廷和君王。”
“但我们呢?飞熊军的所有家底都是我们宇文家出的,花的是我宇文家的钱,吃的是我宇文家的粮,此番作战,朝廷也就是拨付了一些粮饷而已。这支队伍是我们宇文家的私产,如果我们在战斗中将这支私产打没了,并且没有捞到能够弥补损失的利益,你觉得朝廷会补偿我们吗?我们又愿意那么拼命吗?”
他的儿子皱着眉头,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何之前那一仗会打输。
但接着他又不明白了,“我大渊各军,除了陛下的亲军,都是各族各家的私兵,如果按照父亲这个意思,大渊军伍以前又如何能够打得过南朝呢?”
宇文锐嗤笑了一声,“很简单,欺软怕硬。”
“我们这些人,没有鏖战强敌,拼光家底的勇气,但若论起趁火打劫,欺凌弱小的胆子,不仅有,还很大。”
他的儿子听了,尝试着总结道:“意思是并非不拼,只是有选择地拼。如果拼了有好处,那就要豁出去拼。但若拼了风险很大,那就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宇文锐微微点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草原总是能够趁着中原王朝衰落的时候,产生霸主,并且以一种令人惊叹的态势迅猛崛起?但为何又总是在中原王朝稍有复苏之后,便很快地土崩瓦解?”
“你还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咱们这前后接连两任的陛下,都在致力于收拢各族之权,建立几乎和南朝完全相似的政体,并且致力于收拢兵权,努力组建天子亲军?在为父看来,这就是其中很大的原因。”
宇文锐的儿子嗯了一声,差不多算是厘清了其中的门道,感慨道:“草原各族,看似一国,实则血脉不同,境遇不同,甚至不少习俗都有差异,很难做到如南朝那些人一样,习惯了被皇权统治,习惯了令出一门,所以草原这个松散的利益联盟,注定是会失败的。”
正当宇文锐微笑颔首,对儿子的体悟颇为满意之时,他的儿子忽然开口道:“父亲在这个关头与孩儿说这些,是有什么重大的决定,需要孩儿参与吗?”
这一次,宇文锐的眼中,终于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赞赏与欣慰。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着军帐的顶部,目光似乎要穿透而出,看向头顶的朗朗晴天。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回忆,缓缓响起,“对一个曾经手握权力的人而言,最痛苦的,便是人还活着却失去了权力。”
“当初兵败,重伤在床,权力被夺,复出无门。那种即将彻底掉出权力核心的恐惧,为父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不敢有丝毫忘却。”
他看向儿子,神色郑重而决绝,“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了为父的面前,为父,想赌一把。”
汉地十三州最靠北边的定州,定州最北边的驻马城,如今已经被改做了定北关。
名字虽好,但关墙是紧急修筑的,与关城配套的各军寨、烽燧堡垒等完整的防御体系还未形成。
士卒也不过在此演练了两三个月。
但身为整个大梁北境边军主帅的凌岳,却毅然提兵北上,进驻了定北关中。
其实以汉地十三州的地形,应对此番北渊如此凶猛的来犯,边军仿照江南海运总管衙门所建立的参谋团,给凌岳提出的建议是,派出前锋诱敌,以防御力强悍的图南城为布防的真正重点,布下口袋阵,吸引拓跋青龙孤军深入,最后扎紧口袋,试图聚歼。
但这个提议被凌岳直接否掉了。
他让紧急赶来的赖君达坐镇图南城接应,自己则亲自领兵到了最前线。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向来的傲气,更因为一个更深层的思量。
道理其实和当初他否决聂风寒的提议一样。
汉地十三州既然已经回归,那么每座城池和那儿的百姓都是朝廷的子民。
若今日因为这个事就可以牺牲掉这一两个州的土地和百姓,那明日或许就可以因为别的事情而牺牲自己。
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态度,代表朝廷和军方,向所有人证明:大梁寸土不让!
此刻的他,站在城头,入目是一片苍翠。
四月的风很静,在野草的阻拦下,卷不起戈壁上的黄沙。
但远处的视线尽头,却有弥漫的烟尘扬起,那是被马蹄踏碎的尘土。
戈壁之上,块块岩石在风中被磨得发亮,如一柄柄造型各异的剑,弥漫着肃杀的气氛。
不多时,三万风豹骑的马蹄声彻底碾碎了这处关城的宁静。
“吁!”
定北关下,拓跋青龙勒住马缰,抬头看向远处的关城。
他刻意穿上了当年那一身战甲,甲片上的划痕和血渍早已干透,凝结成一块块印记,如同一枚枚耻辱的印章。
那是差点毁了他一生的惨败,但天可怜见,让他有了复仇和雪耻的机会。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城墙上那个傲立的身影上,对方在阳光下,身形挺拔如标枪,落在他的心头,却仿如一根巨大的刺,让他本来平静的心头,翻涌起巨大的浪花。
他攥紧了手中的长枪,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眼底翻涌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传令,安营扎寨!明日卯时造饭,辰时进攻!”
看着下方的北渊大军并没有直接进攻,而是选择了安营扎寨,凌岳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吩咐下去,按照既定策略行事。”
当夜幕缓缓降临,拥挤在这片方寸天地的数万人,也在天地伟力之下,安静了下来。
夜色最浓之时,定北关的城门忽然打开。
而后喊杀声大作,一队人马冲出了城门,朝着风豹骑的大营杀去。
但得知这个消息的拓跋青龙,却不仅不慌,反倒是冷笑一声,“传令,按计划行事!”
夜袭?
真当我是不知兵的蠢货吗?
他白天就已经预料到了可能的夜袭,于是提前安排了那些夜盲的士卒和无需出战的各营都留守在自己的军帐之中,严禁出帐。
同时,特意挑选了一支亲卫营,布下防御,等待着敌军自投罗网!
听着喊杀声渐近,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既然这样,那就让我先用一场胜利拉开这场复仇之战的序幕吧!
刚放完豪言壮语,他忽地面色一变。
不是,这喊杀声怎么还远了?
他匆忙奔出军帐,而亲卫也飞奔而至,“将军,南朝人并未进攻,跑到离营两里,便回去了。”
拓跋青龙面色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
凌岳这哪儿是夜袭,这是疲兵之计啊!
他都能够想象到,此刻营中,不知道有多少本该好好睡一觉补充体力的士卒,正握着刀,紧张地尖起耳朵。
“无耻!”
他深吸一口气,“将哨骑撒远一点,吩咐其余将士,抓紧时间休息!”
翌日清晨,一夜没怎么睡好的拓跋青龙带着同样一夜没怎么睡好的风豹骑诸将士卒在城下列阵。
肃杀之意,便在悄然间,笼罩住了定北关内外。
拓跋青龙身着全甲,手握长枪,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之上,抬手枪尖直指城头。
“诸位,先前,我们曾经在南下的路上摔了一跤,那是我们所有风豹骑的耻辱!如今,陛下依旧信任我们,该是我们真正展露天子亲军风采的时候了!”
“陛下有旨,先登者,夺旗者,官升三级,赐金千两,牧场一座!斩下此关守将头颅者,封镇南侯,食邑千户!”
“踏平此关,收复失地,一雪前耻,就在今朝!”
“杀!”
他的声音,被传令兵骑着快马,传遍了全军上下。
北渊士兵本就剽悍,被这番话点燃了血性与欲望。
一个个嘶吼着举起手中的刀枪,甲胄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闷雷。
他们催动战马,慢走、小跑、狂奔,马速起,蹄声滚滚如潮水,朝着定北关冲去。
城墙上,凌岳缓缓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碗里的稀粥一口饮尽。
而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