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境,环州城外数里。
西凉军队的大帐联绵成一片,军威煞是壮观。
中军大帐之中,西凉国主李乾升帐,军中诸将及随行官员齐聚一堂,一眼望去济济一堂,欣欣向荣。
李乾端坐主位,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帐中的群臣,开口道:“如今之战局,诸位有何看法?”
有人开口道:“陛下,以如今的情况看来,大梁的边军虽然退却,但士气未降,军容未损,可见他们对这个情况是有预计的。而根据环州城周围的防御设施来看,将战场设定在环州城一带,是他们的既定策略。但是,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不可能提前设定更多的败退局面,他们的朝廷不会允许。”
他的话,立刻迎来了旁人的附和,“不错,我们在陛下天威护佑之下,曾经差一点就攻破了环州城,说明此城不是无法攻破的。臣以为,当趁着现在士气正盛,一鼓作气攻破环州城,如此便能打破大梁精心构筑的防线,环州城之后,定然一切都是坦途!”
“此番咱们最主要的胜机是陛下亲征,上下同心,士气饱满,天威护佑。同时,另一个胜机便是和北渊之间的两边联动。根据最新的线报,北渊那边的动静也很大,三路大军浩浩荡荡,而且拓跋青龙已经和凌岳正面交上了手,并且确保了凌岳就在定北关。”
“在凌岳被拓跋青龙困在定北关的情况下,北渊其余两路大军就有了充足的活动空间。在这等大好形势下,如果我们这边能够取得战果,让大梁不得不增兵支援西北,那汉地十三州,大梁恐怕保不住多少。故而臣以为,我们当前应该思量的,一个是如何尽可能地自己拿到足够的战果,另一个便是如何确保北渊人能够将他们允诺的战果拿给我们。否则,若是他们言而无信,那我们就是里外不讨好了。”
这话出口,军帐之中有着短暂的沉默。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么令人深思,而是觉得,现在就聊这个,是不是有点过于乐观了?
一个老臣就皱着眉,“如今考虑这些是不是为时尚早了些?诸位可要知道,大梁的国力和底蕴的确是比我朝强得多,他们一旦发狠,所压榨出来的军力会很吓人。同时,南朝那位镇海王齐政,可就在环州城后的庆州城呐!以他的本事,咱们现在就考虑胜利之后的事情,真的不是有些狂妄了?”
“是啊,齐政此人,虽然年轻,但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战绩,却让人不得不慎重,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岂能现在就自以为胜局在握了呢!”
有人质疑,当然也就有人认同。
话音方落,一个军中大将便冷哼一声,“我看那齐政也不过徒有其名罢了。他早就到了前线,若是真有本事,会坐视着大梁军队接连败退吗?他若真有本事,会让大梁军队落进昨日那等差点被攻破的境地吗?南朝人惯会使些阴招,搞得我们不敢擅动,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草包罢了。”
随军的一名老臣摇头,“此言多少还是有失偏颇了。咱们可没有轻敌的资本。若说自信,北渊上一任渊皇,在齐政出使北渊的时候,也同样觉得拿捏死了他,全天下也都同样是那般觉得,但最终不还是被齐政翻了盘,丢了汉地十三州不说,自己还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李乾安坐不动,平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
说实话,这仗打到现在,他是多少有些发懵的。
在决定御驾亲征之时,他想过自己将面对多么恐怖的对手。
那是原本就强大的南朝边军,配上聂图南这个北渊曾经的南院大王,以及一位政事堂相公亲临督战的巨大鼓舞,最后还要加上齐政这个让所有敌人胆寒的顶级智囊。
为此,他付出了十足的谨慎。
但当双方打起来,情况却顺利得让他有些意外。
截至目前,聂图南这个曾经北渊文武双全的南院大王也好,李紫垣这位政事堂相公也罢,甚至就连齐政这个威名能够震得整个西凉全军士气跌落三成的天纵奇才,都没能在这场战事之中,体现出作用。
基本上就是他这个南朝皇帝带着西凉精锐对阵大梁的西北边军。
西北边军虽然说有着装备上的优势和士气上的加成,但自己这边御驾亲征的效果更加恐怖。
不过作为一个极其聪明的皇帝,李乾深知大梁雄厚的底蕴,虽然眼下战局的确更偏向于西凉这一方,但他并没有丝毫的轻敌。
可是怎么想,他也想不出,在这样的情况下,齐政能用什么方式翻盘?
自己多年威望足够,朝堂后手也留得充分,御驾亲征兵权在手,西凉国内的形势对自己几乎造不成任何影响,齐政再是厉害,又能怎么办呢?
战场终究是要真刀真枪的厮杀的。
对,战场终究是要真刀真枪厮杀定结局的。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实打实的战场上,不再去思量那些虚无缥缈的忌惮与恐惧。
他扫视一圈,一锤定音,“多的话,其实不必再说,当务之急是,全军休整,明日拿下环州城!”
拓跋青龙还在不计代价地死磕定北关;
瀚海王拓跋荡正在和拒马关(金帐城)总兵张世忠你追我逃,试图冲破大梁边军的阻截,攻取汉地十三州更多的城池;
西凉国主李乾准备好了要夺取环州城,彻底打开通往大梁西北的通途;
但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北渊和西凉发动这场悍然南征的日子,正是大梁启元二年的四月初七。
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在大梁北境悄然一拨,而后风起青萍之末,命运的齿轮开始以一种外人无法预知的姿态转动,即将导向那个让人无比惊讶的结果。
北渊祖庭,拓跋镇坐在御书房中。
他的面前坐着仅存的数位宗室王爷。
但这些曾经在渊皇城和草原上威风凛凛的宗室王爷们,此刻都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跋扈与镇定。
宝平王被阵斩,擎苍王被诛杀,他们这个团体当中,两位最有威望也最有能力的人,此刻都已经化作了一抔黄土。
剩下像他们这些,大多只是仰仗着一个出身,欺压百姓,作威作福倒算一把好手,真要他们去当那中流砥柱,挽狂澜于既倒,那就真的是太抬举他们了。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奈和惶然,反倒是那个平日里只被他们当做供桌上傀儡的年轻人,脸上却显得镇静而决绝。
拓跋镇扫视一圈,心头忍不住生出几分【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又死了】的无奈。
他微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决绝地开口,“说实话,我一直以为钱留此人,是我朝的忠臣,甚至是上天派给朕的礼物。他不仅救了我等的性命,还带领我们来了祖庭安身立命,平日更是事无巨细地帮助我们。”
“但时至今日,朕才发现,此人不过是伪装得更好。他是个野心之人,是个奸诈之人,更是个跋扈之人!他要的不是当一个有权的忠臣,而是想要当一个伪忠的权臣!”
“如今,他趁着宝平王生死之际发难,狂妄斩杀擎苍王,其罪滔天;倚仗兵势,窃取权柄,目无君长,其行跋扈!”
他扫视一圈,看着众人,“朕意已决,今夜,诛杀钱留,肃清朝纲!诸位爱卿,可愿助朕!”
众人神色凛然,既震惊于陛下居然就这么点时间便忍不住了,也欣喜于陛下终于想通了,要诛杀钱留这个嚣张的泥腿子了!
而陛下重掌大权之后,要用人,那他们这些人的机会不就来了?
于是,众人齐齐肃然,沉声点头,“愿奉陛下旨意!诛此奸贼!”
思想达成统一,接下来就该是具体的行动方略了。
众人商量出的法子也很简单,就是以议事的名义将刘潜召进宫来,然后埋伏刀斧手将其诛杀。
这法子虽然老套,但真的好用,也正是因为好用,才会用得老套。
这当中唯一的问题就是:在刘潜死后,刘潜的那些部众如何处置?
一个王爷当即道:“这没什么好说的。钱留如果只是被囚禁了,那些人或许还要来劫个狱,但钱留只要死了,现在听命于他的那些人还能做什么?他们跟钱留之间可没有什么多深厚的效忠关系。”
“不错,就这么短短十日,哪怕他们跟钱留关系相对有一点点比我们更好,但他们是奉南朝之命而来,听命的是陛下,难不成还敢因为这点事跟我们翻脸儿不成?”
在众人的潜意识里,刘潜是和他们一道自渊皇城来到此间,而这帮人是自南朝被送来此间,双方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至于说南朝有没有可能与这位钱先生私底下有什么合作?
在众人看来不会,因为南朝朝廷支持他们和拓跋盛做斗争,是完全符合南朝利益,也是十分说得通的。
可如果祖庭这边的领头人,从拓跋镇换成了钱留,他们就只是一伙流寇,而不是有望争夺皇权的另一支队伍。
名分,对争夺天下这种程度的大事而言,重要到许多人根本无法理解。
拓跋镇也是这么想的,他也对重新接受那些南朝士卒的效忠非常有信心。
他闻言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朕已经提前安排了甲士,稍后,朕以议事之名召他入宫,他必来赴死!诸位,成败在此一举!”
当宣刘潜入宫议事的命令还在传递,关于拓跋镇安排甲士的消息,就已经悄悄送到了刘潜的手上。
刘潜看了几遍,挑眉嗤笑,而后传令的护卫,终于带着拓跋镇的宣召,来到了他的府上。
听完了护卫的话,刘潜弹了弹手中的信纸,微微一笑,“看来咱们这位陛下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小些。”
一旁的死士头子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生死置之度外的戏谑浅笑,“那钱先生还要忍吗?”
刘潜哼了一声,“他不动手我也要去找他,这不正好?他这不切实际的皇帝美梦做了这么久,也该醒了。”
祖庭的行宫建制与原皇城的皇庭差不多,只是各方面规模都要缩减不小。
皇帝在寝殿中,拓跋澄不安地来回踱着步,每一步都带起无尽的焦虑。
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只要拿定了主意,他就能勇敢地干。
但他的问题就是往往拿不定主意。
不过,虽然犹豫,虽然担心,虽然甚至有几分恐惧,但他最终并没有放弃这个杀贼掌权的念头。
他兴兵起事,是要定鼎天下的,不是为了先被宝平王欺负,又被一个曾经的门客当做傀儡的!
念头再度坚定,贴身护卫也恰好走来,“陛下,殿中已经准备好了,请您移步过目。”
拓跋镇闻言点了点头,“辛苦了,此番事成,朕定有厚赏。”
那护卫当即道:“卑职这条命都是陛下赏的,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拓跋镇没有多说,十分亲切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后迈步走向了行宫的议事堂正殿。
正殿之中,他看着左右的两排拉上的帷幔,来到帷幔之后,看着后面沉默如下山虎一般的甲士,沉声道:“诸位稍后各安其位,听朕摔杯为号,共诛国贼!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众人心头就没那么多小九九了,齐齐抱拳,“愿听陛下号令。”
不多时,刘潜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之外。
当瞧见刘潜身边只跟了两名护卫之时,拓跋镇心头大喜。
稳了!
而为了演戏演全套,同样被宣召来此的诸王,也是同样的看法。
你就三个人,这儿少说近两百甲士,你最好祈祷自己能留个全尸!
刘潜走进大殿,在堂中站定,微微一礼,“臣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在此时召臣,是有何紧急情况吗?”
拓跋镇微笑道:“钱爱卿误会了,朕今夜召你,非是有什么大事,而是想要送钱爱卿一样东西。”
刘潜故作不解地挑眉道:“哦?陛下要送臣什么?”
拓跋镇端起桌上的杯子,先缓缓喝了一口,而后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杯子,看着刘潜,“送你去死!”
杯子被抛起,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落在地上,发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惨烈脆响。
而随着这个声音,殿中左右的帷幔被猛地扯开,冲出百余名甲士,将刘潜和他的两名护卫团团围在中间。
瞧见这一幕,拓跋镇和诸王的脸上,露出了彻底放心的微笑。
刘潜却并未慌乱,而是不解地看着拓跋镇,“陛下,臣为陛下为朝廷兢兢业业,自认功劳不少,为何要如此对臣?”
拓跋镇还未说话,一个王爷就抢先道:“没什么,你识趣去死便是!让你有这等死法,也算你祖坟冒青烟了,哈哈哈哈!”
拓跋镇缓缓道:“钱留,到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你如今真面目已露,欲做那无君无父之权臣,这是朝堂皆知之事,朕安能容你!”
刘潜闻言,抿着嘴,点了点头,“陛下说得也是,都这个时候了,大家还装什么呢!”
瞧见刘潜这淡然的神色,拓跋镇的心头忽然升起了几分不详的预感。
耳畔便听得刘潜的声音响起,“诸位兄弟,陛下都说了别装了,那大家都听旨吧?”
话音落下,原本围着刘潜的一众甲士,立刻身形一动,将拓跋镇和诸王围在了其中,局势瞬间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