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
森莫港武装队伍那栋营房后头的押人房。
刘龙飞早上到的。
晚上那一截动静处理完之后他没回宿舍睡觉，先去港务办公楼里坐了一阵，等天色亮起来才回宿舍换一身衣服，然后过来，这一夜他几乎没睡。
押人房里林文还是昨晚那个位置，背靠墙坐着。
武装队伍的人晚上给了他干衣服换上，水和饼干放在他手边，他喝了水，饼干没动几块。
刘龙飞走进押人房，坐到林文对面的小凳子上。
“叫什么名字。”
“林文。”
“哪里人。”
“福省。”
刘龙飞看了他一眼。
林文回看他，眼神不躲。
“说说怎么回事。”
林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被骗去西港的。”林文说，“家里有点欠债，听说去柬埔寨能挣大钱。到了之后被拉到一个园区。园区里干的事就是诈骗。”
“做了多久。”
“挺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被弄上船。”
“业绩不好……园区里头业绩不好的人，定期会被处理。处理的方式各种都有……”
刘龙飞没接话。
林文这一套说辞他听完之后心里就清楚了。
这个人不是猪仔，猪仔被关挺长一段时间被弄上船，眼神不是这种眼神。
猪仔答话不是这种答法。
林文每一句答得都干净，没有猪仔挨打受过罪那种磕磕巴巴。
但是刘龙飞没戳穿，他站起身走出押人房。
门外的两个武装队伍的人见他出来，立正。
刘龙飞跟他们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朝卫生所那一边走。
卫生所是港里第一期工程建的，挨着港务办公楼东边的一栋两层小楼。
一楼是诊室和病房，二楼是梁文超带的几个本地助手住的地方。
刘龙飞到的时候是上午。
梁文超在二楼自己的办公室。
看见刘龙飞过来，他从办公桌后头站起来。
“龙飞。”
“梁医生。”
“昨晚那人一刀位置离心脏不远，但是斜着进去的，没伤到心脏，也没伤到大血管。送过来的时候出血量大，但是按伤口压得对，没失血过多。”梁文超说，“我处理了伤口，缝了。现在还在睡。一般来讲今天到明天会醒。”
“会不会有事？”
“按伤口本身的情况，应该没事。但是这个人之前在集装箱里熬了好多天，营养跟体力都跟不上。他能撑过手术是因为他底子硬。后面恢复要看他自己。”
“什么时候可以见他？”
梁文超说：“等他醒了我让人通知你。”
“行。”
刘龙飞下楼，去陈刚的病房看了一眼。
陈刚躺在病床上。
他的胸口缠着绷带，绷带边沿渗了一点血色。
他的脸色还是发白的，但是呼吸已经平稳，手放在床沿上，没有动。
刘龙飞看了一阵就出来了。
……
第二天上午。
刘龙飞接到卫生所那边的通知，陈刚醒了。
他过去。
梁文超在病房外面。
“醒了一阵了。”梁文超说，“喝了一点水，吃了一点粥。可以说话。”
“行。”
刘龙飞推门进病房。
陈刚已经撑起身子半坐在床上，看见刘龙飞，没说话，但是眼神跟着刘龙飞动。
刘龙飞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叫什么名字。”
“陈刚。”
“哪里人。”
“湖省。”
刘龙飞看了他一眼：“你能活下来，是因为我们这边救下来的。”
陈刚点头：“谢谢。”
刘龙飞问：“集装箱里的人是哪里来的？”
陈刚没立刻回，他喘了一下，理了理思路。
“大子集团西港的人……我们这一批被塞集装箱的有几个，跟我一样是窝点的主宰，就是管底下猪仔的小组长。剩下的是猪仔。”
“那艘船是大子集团的？”
“不是。船是租的还是接活的我不清楚。”
“把你们塞集装箱的人是谁。”
“狄总那边的人。”陈刚说。
刘龙飞把“狄总”这两个字在心里记下。
他之前听过大子集团这个名字，西港搞电诈的，这事这一带圈子里都知道。
但是大子集团里头按地区分管的几位骨干叫什么名号，他没具体了解过。
陈刚没注意到刘龙飞的反应，继续说。
“业绩不好的猪仔，每隔一阵会清理一批。这种事大子集团里头不算稀奇……但是这一次不太对。”
“怎么不对。”
“清理猪仔的话，一般不带主宰。”陈刚说，“主宰是管底下的，不是被清理的对象。一个集装箱里塞这么多人，里面还有四五个主宰。我在西港做了这么久，没听说过……”
刘龙飞没接话。
“我心里有个猜测。这一次不是简单的清理，是有人在针对什么……”陈刚说，“具体的我不清楚，要么是上面的人想清理一批中层，要么是狄总自己在动什么事，借这次清理把碍事的人一起送走。”
刘龙飞点头，问：“你的猜测有没有依据？”
“没有。”陈刚说，“我在底下做事，碰不到那种层面。但是这一阵窝点里有过几次账上的事，传过几次小风声。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主宰碰不到账。”
“集装箱里那个林文你认不认识。”刘龙飞问。
陈刚想了一下。
“不认识。”
“没见过？”
“没见过。”陈刚说，“之前在集装箱里跟我说过几句话，他没告诉我他在窝点是干什么的，也没告诉我他是哪个站点的。”
“你怎么看这个人。”
陈刚停了一下：“应该不是猪仔……沉得住气。最后那一晚集装箱里反抗的法子是他出的。让我召集人，派两个人当诱饵走出去，等收绳的水手弯腰的时候里面的人冲出去抢刀……”
“嗯。”
“我跟他在集装箱里待了好几天。”陈刚说，“按集装箱里那几天的情况看，这个人有事在身，他应该知道一些什么。具体是什么我没问，他也没说。”
刘龙飞站起身：“行，你先养伤。”
……
刘龙飞走出卫生所那栋小楼，外面的日头已经过中。
森莫港的便道上没什么人，几个港务的工人扛着木材从仓储那一边过来，看见刘龙飞都侧身让路。
刘龙飞没看他们，他一边往港务办公楼走一边想事情。
如今这个事情，虽然和森莫港没有关系，不过也不能怠慢。
必须要把事情弄清楚，免得以后有什么后患。
林文这个人比表面上的“猪仔”复杂得多，他手里恐怕有什么大子集团不想让他活下来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
林文不肯说。
逼他说也没用。
刘龙飞想了一下。
这两个人都得留下，陈刚留下养伤，让人看着。
林文继续关着。
他自己回办公楼路上把这两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