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冲出集装箱的那一刻没有任何计划。
他扑那个拿短枪的水手撞了一下,水手没倒。
林文从地上撑起来,身边是一片乱、是枪声、是别人扑过来又被推开。
他看到自己离船舷不到三米的距离,于是一咬牙没回头,扑向船舷。
船舷栏杆只有一米多高,林文一只手按上栏杆,整个人翻过去。
下面是夜里的海。
他没看就跳了。
水面比想象的冷,入水那一刻肺里的气被压出去一半。
他在水里翻了一翻,分不清上下,然后他凭着本能往上挣。
头露出水面的时候他听到船上的枪声还在响。
砰!砰!砰!
他没回头看。
锚地这边离岸边不远,锚地外那一片是港口的栈桥,再过去是岸上的灯。
他凭着那一片灯的方向往岸边游。
他游得不快,这一阵在集装箱里没吃没喝,身体已经空了,但是他还能游。
游到一半,他听到锚地那一边有别的声响起来,是马达声。
不知道游了多久,可能一阵,也可能没那么久,脚踩到底的那一刻他几乎瘫倒。
岸边是石头垒的护堤,林文用最后一点力气爬上护堤,往岸上滚了一截。
他躺在岸上喘,身上的衣服全湿,水从他身上往岸上的石头里渗。
他没爬起来,因为他爬不起来。
很快,岸上有人朝他这边来。
是两个穿着深色工装的人,手里都有枪,美式装备,看不太清楚但是看得出是真家伙。
一个人跑在前面,另一个跟着。
两个人到林文身边的时候没说话,只是把枪举着对准他。
林文没动。
他听不懂他们之间说的话……
一个人从林文身上摸了一遍,确认没武器,另一个用对讲机短促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把林文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往岸上走。
……
刘龙飞的住处在港务办公楼旁边的一栋小楼里,这一阵他常住港里,回别墅那边的时间少。
深夜被敲门叫醒,是阿雷。
“龙飞哥。”
“嗯。”
“锚地那边出事了。”
刘龙飞睡眠浅,他起身披衣服。
“什么事。”
“那艘船上,有枪声。我们这边巡逻艇过去了,岸上这边巡的人捞了一个,从海里游上来的,没死。”
刘龙飞下楼,从他这栋楼到武装队伍的押人房不远,走路几分钟。
一路上阿雷把情况补全:枪声是从锚地那艘西港来的船上出的,前后好几声。
巡逻艇正在过去,岸边的巡逻在港务办公楼东边的护堤上捞了一个人,不是船员的样子,看着像被关久了那种气色。
刘龙飞到押人房的时候,林文已经被押在里面。
押人房是一间没什么家具的小屋,墙是水泥的,门口站了两个武装队伍的人。
林文坐在屋里地上,背靠墙,衣服已经被人扒下来用毛巾擦干一些,但是头发还湿,他没抬头。
刘龙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有没有问他的情况。”
“问了。他不答。”
刘龙飞走进去,蹲在林文跟前。
林文这才抬起头。
刘龙飞看着他:“你是从那艘船上下来的。”
林文点头。
“船上现在什么情况。”
林文说:“他们要杀我们……我们反抗……我跳海跑出来了。”
刘龙飞站起来。
“先关着,给点水和吃的。等我回来。”
“是。”
刘龙飞下了岸边码头上巡逻艇。
艇上是阿雷和几个武装队伍的人,五个人,每人都带了枪。
从岸边到锚地不远,巡逻艇开过去几分钟。
那艘船的甲板上还亮着灯,船舷边一片乱,船员都站在了甲板上,几个船员蹲在地上,几个站着,没有人靠近船尾舱那一截。
船尾舱那一片亮着的灯下面是一片血。
刘龙飞登上船,船员们见到他都让开。
他走到船尾舱。
甲板上是几具尸体。
最近门口那一个是水哥,仰面躺着,胸口和脖子上都有伤,是被刀捅的,水哥的眼睛还睁着。
水哥旁边是两个船员,这两个是水哥手下,前一波杀人的那几个里的。
一个是胸口中了刀的,另一个看上去是被人按住头撞地撞死的,脸还面朝下。
集装箱门口里面也有人倒着。
刘龙飞往集装箱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全都是尸体。
有的胸口中弹、有的腹部中弹。
刘龙飞退一步。
集装箱里面靠门那一头还有一个人在动。
是陈刚!
陈刚靠着集装箱壁坐着,他胸口上有一处刀伤,那是水哥手下那个拿厨房刀的水手在混乱里捅的。
伤口位置在左胸下方靠肋的地方,刀进去了一截。
陈刚把自己的衬衫从底下撕下来一块,按在伤口上。
刘龙飞蹲到他跟前。
陈刚抬眼看他。
脸上没有那种受重伤的人惯有的恐惧。
他面色发白,呼吸短促,但是眼神是定的。
他没在求救,没在哭,没有要说服谁的样子,他只是在看刘龙飞。
“你叫什么。”
“陈刚。”
“园区里出来的?”
“嗯……”
刘龙飞看他按伤口的那只手,那只手沾满了血,但是按的位置是对的,按的力道也对。
“集装箱里还有几个人活着?”
陈刚摇头:“我看了……除了我没有活人。”
刘龙飞站起身,冲不远处他的人招了招手:“把他抬下去,送去梁医生那边。”
阿雷带了两个人进来,三个人把陈刚架起来。
陈刚没出声,他自己的那只手还按着伤口。
潘船长这时候才从驾驶舱出来。
潘船长之前躲在驾驶舱里,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关门上锁。
响声停了一阵之后他才敢从驾驶舱玻璃往下看。
看到甲板上一片乱、看到水哥倒在地上、看到森莫港的人上船。
他在驾驶舱里发抖了一阵,他这条船跑了一辈子货,零星打打小架是有,但是死人他见过的次数不多。
刘龙飞从集装箱走出来,正好对上潘船长从驾驶舱下来。
潘船长两条腿还在抖。
“刘先生,这不管我的事……”
“我知道。”刘龙飞说。
“这事是水哥背着我干的。水哥死了,他手下的人也死了那么多。我这条船……”
“潘船长。”刘龙飞打断他,“船修好你就走。”
“走?”潘船长愣了一下。
刘龙飞冷冷的说:“不然呢?”
潘船长应了一声,转身去叫船员。
时间过到清晨。
刘龙飞站在码头上。
那艘船从锚地启航离开森莫港的时候是清晨。
船修了一夜,发动机其实没什么大故障,水哥之前说“机械故障”主要是托词。
船员们在森莫港的港务那边领了一点淡水和粮食,潘船长跟港务那边办了简单的手续,没人问太多。
港务那边按刘龙飞交代,给船开了一张“临时停靠”的记录,写的是“船因机械故障临时停靠,已修复离港”。
船出港之后慢慢往南走,船尾的尾灯在海面上越变越小。
一阵之后,海平线上只剩下一个点。
刘龙飞看着船消失。
他转身朝港务办公楼那边走。
陈刚已经在卫生所,梁文超那边接到通知就过去了,正在处理陈刚的伤,林文还在押人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