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里的人不知道时间。
天黑下来之后没有送水的人,船在锚地停着不动,海浪一阵一阵拍船舷。
集装箱顶上那两道铁皮缝里漏下来的光,从白光变成灰光,再变成什么都没有。
陈刚坐在门那一头,靠后那个十八九的小伙子还瘫在地上喘,脸色比之前更白,半睡半醒。
林文坐在角落里,没动。
集装箱里有人开始哭。
不是哭出声,是抽气那种哭。
一个三十多岁的猪仔靠墙坐着,眼睛盯着集装箱的某个点,肩膀一抽一抽。
陈刚没去管他,集装箱里这种状态从今天下午开始就在升。
船白天靠了港之后又不动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船不动是因为出了事。
出了事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各有各的猜测,但是没人开口。
陈刚也在等,他知道事情已经走到了一个临界。
船不开就意味着两种结果,一种是船重新开起来,不知道把他们送去哪。
一种是船不开了,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点。
后一种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他心里转这一念的时候,集装箱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脚步声很轻,但是规律,从船尾舱那一头走过来。
集装箱里的人都听到了,本来抽气的那个猪仔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坐起来或者从地上撑起身子,朝集装箱门那一头看,没人说话。
脚步声在集装箱门口停下。
外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是华语,但是听不清具体的。
然后有人开始拨集装箱门那个铁栓。
铁栓一下、两下,咔的一声开了。
集装箱门被慢慢拉开一道缝,一束手电的光从外面打进来,扫了一下里面。
然后门被完全拉开。
外面站着四个人。
水哥在最前头,手里没东西。
水哥后头好几个人,每人手里都有家伙。
两把刀,一把是那种厨房里切菜的长刀,另一把是水手用的鱼刀,刃短但是结实。
还有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捆粗绳和几个折好的麻袋。
水哥进来一步,扫了一眼集装箱里的人。
“你、你、你,还有你。”他指了四个。
被指的四个人都是离门最近的,包括靠后头那个抽气的猪仔。
“出来。”
被指的人没动。
水哥后头一个手下走进来,伸手拽。
先拽了离门最近的那个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小主宰,姓赵,原来是另一个站点的。
姓赵的被拽出去的时候挣了一下,水哥后头第二个手下立刻补上,两个人合力把赵某拖到集装箱门外。
集装箱里其他人都没动。
赵某被拖出集装箱之后,水哥后头那两个手下一个把粗绳套上赵某的脖子,从后面收紧。
赵某挣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没多久人就软了。
然后那个拿厨房刀的水手一刀补在脖子上。血喷了一下,溅到旁边的舱壁上。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除了赵某挣的时候发出的一点闷响。
手电的光不小心照射了过去,赵某倒下的位置正好在光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二个被拽出去的是那个抽气的猪仔,这次他没怎么挣扎。
他可能根本没反应过来,粗绳套上、收紧、补刀,过程跟前一个一样。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四具尸体被装进麻袋,麻袋口用绳子扎上。
水哥的几个手下把麻袋拖到了集装箱门外那一截甲板上,然后水哥抬头看了看集装箱里剩下的人。
“先这样。”水哥说,“先把这些弄走。”
集装箱门被拉上、铁栓上回去,脚步声从集装箱门外退走。
一片黑。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飘着血腥的味道,刚才那一茬子的血没擦,留在集装箱门口那一片。
陈刚没动,他在等他自己的喘平稳下来。
他刚才看到的那四个人,都是他这几天还跟他们在同一个空间喝同一瓶水的人。
他没动也没说话。
不到几分钟,林文从角落里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林文在陈刚身边那一截空地上蹲下,离他不到两尺。
“陈哥。”
“嗯。”
“不能在这等死。”
“我知道。”
“他们是打算赶尽杀绝了!来的人手里有刀有绳,但是他们没开枪。按理这种事开枪最快,他们没开可能是不想动静太大。”
“嗯。”陈刚转头看他,“你想怎么干。”
林文压低声音。
“他们再来,还是这个流程:开门、点人、拖出去。让他们点的人按指令出去。出去之后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往外冲!能抢什么就抢什么,最好是能抢到枪,然后看情况。能跳水就跳水,只要我们闹出动静越大,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
陈刚点点头从门那一头站起来,走到集装箱中段,他低声把所有人叫起来。
陈刚把林文的法子说了一遍。
集装箱里安静了一阵,然后是姓李的第一个开口。
“靠门那两个人当诱饵。”姓李的说,“我和老周。我离门最近。”
老周是另一个原主宰,五十多岁,原来跟陈刚是隔壁站点的。
两个人之前见过面但是没说过话,老周点了点头。
“我也行。”
“剩下的人。”陈刚说,“靠门两边站。门一开,李哥老周哥被点出去就跟着出去。等他们到外面收绳的时候,里面的人一起扑。门口那两边的人扑前面的水手,后头的人扑提袋的那个。所有人一起上!”
“枪。”林文说,“如果有枪,先扑有枪的那个。”
“嗯。”
集装箱里又安静下来。
不到一阵,集装箱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陈刚听到水哥的声音在外面跟谁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铁栓一下、两下,咔的一声开了。
集装箱门被拉开。
手电的光打进来。
水哥扫了一眼集装箱里的人。
“你、你、还有他。”水哥指了三个。
被指的第一个是姓李的,第二个是老周,第三个是中间一个三十出头的猪仔。
姓李的站起来,老周站起来,那个被指的猪仔不知道计划,愣了一下,但是姓李的和老周已经往门口走,他也跟着走。
姓李的走到门口,水哥后头那个拿粗绳的手下已经举起绳准备套。
姓李的弯腰假装系鞋带。
水哥那个手下伸手拽姓李的的衣领。
就在这一刻……
集装箱里所有还能动的人一起冲出去。
最前面的是陈刚,他扑向水哥本人。
林文紧跟在他后头扑向那个拿短枪的水手,其他人合力扑向另外三个手下。
集装箱门外那一截甲板上一时全是人。
水哥还没反应过来,他不是干这种活出身的。
陈刚一个肩撞把他撞倒在甲板上,水哥背着甲板上的什么东西摔了一下,腰疼得叫了一声。
林文扑那个拿短枪的水手的时候,那水手反应过来了。
他举枪对着林文,林文低头猛冲,用整个身子撞水手的腰。
水手没站稳,但是手指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
枪声在锚地的夜里听上去比白天响一倍。
第一颗子弹打偏了,钉在集装箱铁皮上发出当的一声。
水手没站稳,但是没倒,他重新举枪,这次对着集装箱门口那一片冲出来的人。
砰!
砰!
两枪。
集装箱门口的两个猪仔同时倒下,一个胸口、一个肚子。
集装箱里的人和水手在甲板上扭成一团,其他三个手下被合力按在甲板上,但是手里的刀还在挥。
其中一把厨房刀划过老周肩膀那一片,老周捂着肩膀往后退,另一把鱼刀被一个猪仔抢到了手里。
水哥从甲板上撑起身子,骂了一句。
那个拿短枪的水手又举枪。
砰!
砰!
砰!
……
枪声不停。
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