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耗费两个时辰写完策问,心中便清楚马书翰必死无疑。
不论当今圣上会否起兵戈,这等题目出来,都必然会引起士林哗然。
大魏朝得天运两百载,对外征伐少之又少。
值得上称道的不过双手之数。
其一是萧老太爷亲率大军马踏婆湿娑国,其二是五十年前西征楼兰国,其三便是百年前,北伐屠灭当时草原最大的部落——戎部。
除此之外,都是些小场面。
诸如剿灭广越府叛乱、东讨倭寇等,战而胜之,于史书上记载不多。
而今天下刚刚安稳数十年。
至少蜀州外的其他州府安稳了数十年。
朝堂若想大动兵戈,怎能不让天下震荡?
或支持,或驳斥,或者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不一而足。
轰动之下,马书翰这位始作俑者会是什么下场?
可想而知。
不过陈逸所想,已经不在马书翰,而是背后指使他的人。
蜀州初定,天下大势趋向北方。
那人必然也是看出这一点,才会这般着急让马书翰做此题目。
从而让更多的人知晓此事。
陈逸不难看出他的急切,也不难推断出京都府那边的暗流诡谲。
可是在他看来,那人这样做,固然会打乱一些部署谋划,但于事无补。
该向北向北,该向南向南。
除非……
陈逸若有所思的看着号房外的夜空。
阴云由北而来,隐隐遮挡住明月,繁星不再。
凉风吹拂,考场数百号房内纸张翻飞,猎猎作响。
“除非蜀州先起战事,否则大魏兵马必然陈列北境边关。”
换做是陈逸,在诸多谋划被人一一拔除,步步落后于人时,唯有出此下策。
挑起蜀州战乱,婆湿娑国、孔雀王旗甚至蛮族,都有可能让圣上改变方向。
事实上,先前刘洪的谋划也是如此。
否则朱皓怎可能通过冀州商行将铁器甲胄卖到孔雀王旗?
只不过刘洪那时候大都低调行事,并且机关算尽,也没有成功。
陈逸合上眼,闭目养神。
而在他的脑海中,棋盘推演依旧,数颗棋子在京都府、江南府、蜀州、冀州之间游走。
马书翰、萧老太爷、陈玄机、圣上、兰度王、蛮族左王等,隐隐有一条贯穿南北的黑色大龙成形。
龙首正对着蜀州这一角合围而来。
不过那条大龙并不完整,尚还几枚棋子残缺不全。
陈逸默默想道:“刘洪是棋子,背后那人将其牢牢握在手中,他走投无路又不甘心,所以才会来萧家。”
“而今马书翰出此题的用意明朗,无非拖延时间,以求能够转移圣上视线。”
“但还不够,差了一些条件。”
“其一是在蜀州制造纷争,如先前刘洪、冀州商行所为。”
“其二则是要与婆湿娑国、蛮族搭上线,毕竟战事不是儿戏,各方应对都很关键。”
“因而蜀州这边必然有人坐镇,且身份足够,能让婆湿娑国、蛮族甘愿冒险。”
陈逸心中微动,“看来,我有必要找人问问近日蜀州有没有可疑来人。”
“白虎卫……”
倒不是陈逸不相信萧家能量,而是比起萧家这等明面上的世家大族,白虎卫更方便行事。
不过今日他是没办法再外出找寻楼玉雪等人了,只能等明日午时之后,另做打算。
陈逸轻叹了口气,“岁考啊。”
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剩下的就交给天意了。
想到这里,陈逸翻身而起,复又坐在桌案前,用镇纸压住纸张一角,写着后续的题目。
——判语题和诗赋。
“乾阳末,某县令强征民玉,杖杀抗命者三人。”
“今其民子讼于县衙,然该县令已归顺大魏,且治河有功。试拟刑部批复。”
陈逸一扫而过,看向最后的诗赋:“赋得‘江涵秋影雁初飞’,得“秋”字,五言六韵。”
得“秋”字,便是压秋韵脚,不算多难的题目。
陈逸略一思索,便挥笔写下几句诗:
“长空横玉练,一雁领清秋。”
“影破千山寂,声摇万壑幽。”
“云外翎如剑,风前势未收。”
“天低星欲坠,江阔月同流。”
“暮色忽成海,孤程自作舟。”
“莫言天地迥,振翼过沧洲。”
这次陈逸没再使用魏青体,而是用行书一蹴而就。
洋洋洒洒六十个字过后,他又在末尾写上“安和二十一年秋,岁考题作”等字。
最后他方才动笔书写那道判词题。
大抵上他需要援引《大魏律·刑纲》“首恶必究,胁从可恕”,以及《大赦令》“除弑君、大逆外,前朝官吏过犯量减一等”的条款。
旨在平衡“昭雪民冤”与“安抚降臣”,还须申明“新朝法度,以民命为重”的宗旨。
似这等判词题类,陈逸在先前其他州府的岁考题目上看过许多,写起来还算顺利。
当然,这要归功于他熟读了大魏律、大赦令等书。
换做其他秀才,或许能够破题,但一些援引的规矩等内容不会比他更精准。
反倒是那道询问南征、北战的策问题,更令陈逸有些无奈。
估摸着他所写的内容,写不到马书翰的心坎儿上。
陈逸一边写着判词,一边看着虚幻的光幕,几行金色大字:
[机缘+6。]
[济世药堂,幽州医道圣手文绣茵登门问诊,袁柳儿一展天资,胜文绣茵之徒。]
[评:人未至,声未听,场面未见,机缘天降而不取,乃生性惫懒之徒。]
【每日情报·玄级下品:巳时,定远侯府,蜀州提刑司登门拜访萧远,索要李三元。奖励微量机缘。】
看到最后,陈逸行云流水的书写略微停顿,遂接着书写下去。
提刑司的人跑到萧家索要李三元?
他们查到了李三元?
可他们怎会知道李三元在萧家?
要知道先前是萧惊鸿亲自去了茶马古道外提来的李三元。
除了萧家以外,不可能再有其他人知晓此事。
“李三元……冀州商行的人还是其他来人?”
陈逸觉得蹊跷,暗暗将此事记下来,等岁考结束后再去调查。
深夜,秋风萧瑟。
岁考考场内,如陈逸这般点灯熬油书写的秀才大有人在。
临近他不远的马观,在看到陈逸这边动静后,知道他没有展露书道,便也有样学样。
只不过马观这个人为人太过中正,认真对待每一道题目。
不论经义、策问,他都要先打好腹稿,并写几句草稿,方才会誊写在新的纸上。
因而大半日过去,他写完经义题,正纠结选择南征还是北战。
马观身为蜀州百姓,依着往日仇怨,他自是想让朝堂出兵南征蛮族。
可他又不想蜀州陷入战乱牵连百姓。
思索一个时辰,他方才落笔破题:“予以为当南征蛮族,以彰显大魏威严……”
另一边的汤业却是早早写完三道题,留下最后的诗赋,便躺下来呼呼大睡。
一时间在这昏暗的考场内,烛火飘忽,鼾声、落笔声、风声不绝于耳。
高台上。
马书翰依旧端坐其上,看着远处阴云笼罩的夜空,似是没有听到一般。
他的脸上复杂至极。
留恋,决绝,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遗憾。
“最终还是没能拉上岳明老贼,甚是可惜啊……”
……
翌日,巳时。
萧婉儿便让沈画棠、谢停云驾着马车去往镇南街。
小蝶本想一起跟着,但因为萧无戈回来的早,只得守在春荷园内。
好在园里热闹。
裴琯璃带回来袁柳儿,晚上也没放她回家,只差人给她家里送去一封信。
因而从早上到现在,紫竹林内,时不时会响起些习练武道的呼呼声。
等萧无戈回来后,便也加入其中。
一会儿求着琯璃姐教他步法,一会儿惊疑的询问袁柳儿真的只学了两天武道之类的话。
小蝶则是守在他们身侧,端茶送水递上毛巾,倒也不觉得累。
除了当初陈逸新学武道的时候,她有幸在旁观看,其他时候,她都在忙着清扫、浣洗等事。
而等她看了片刻,裴琯璃竟拉上她一起习练武道。
裴琯璃想得很简单,一个人是教,两个人也是教,不如让小蝶也试试。
嗯,她着实被袁柳儿的武道天资打击到了。
萧婉儿临动身前过来瞧了几眼,和袁柳儿打了个招呼。
萧婉儿先前在城外给灾民施粥时见过袁柳儿,也知道她是陈逸的徒孙,自是笑脸温和。
得知裴琯璃如今在教袁柳儿武道时,她便笑着跟袁柳儿说:
“柳儿是轻舟的徒孙,又是济世药堂的学徒,往后你就是我萧家人。”
袁柳儿自是有些惶恐。
她不过是拜了一位师父,有了一位师公,哪成想她会突然从平头百姓变成萧家人。
可是在看到萧婉儿不似客套话后,她心中除了惶恐茫然外,更多的是感激。
对马良才,对陈逸,也对萧婉儿和萧家。
自从父亲意外亡故,袁柳儿已经做好了给人一辈子当牛做马的准备。
尽管因为陈逸的关系,济世药堂几人帮她厚葬了父亲,马良才还收她做徒弟,教她医术,并没有将她当成下人。
但是在她心里,她卖身葬父不是说笑,那份恩情她会用一生偿还。
所以她才那般努力的学习医道,乃至跟着裴琯璃学习武道也是如此。
马良才和陈逸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且还会尽心尽力,务求做到最好。
待得萧婉儿登上马车离开,袁柳儿便再次习练大枪桩功。
呼吸间,她的身体微微鼓荡。
仔细观看,可以看到她略显黝黑的皮肉下,血管一圈圈的凸起。
如同血液在其中流淌。
裴琯璃一边教导萧无戈步法,一边指点小蝶站桩,目光却始终留意袁柳儿。
待看到袁柳儿已经开始有气劲淬炼身体后,裴琯璃跌下来的心总算爬了起来。
“柳儿……师侄孙跟她师公一样,都不是人……”
“山婆婆,您能不能也给您最爱的琯璃一点点天资啊,就一点点!”
不提裴琯璃心中哭嚎。
萧婉儿乘着马车穿过中院时,正瞧见萧老太爷怒斥几名提刑官。
她略有迟疑,便交代沈画棠留心倾听。
直至来到前院,她方才从沈画棠口中得知萧老太爷的一些话:
“那李三元的确在萧家刑堂关押,可他毕竟是惊鸿带回来的人。”
“即便你提刑司查到他与朱皓有染,通孔雀王旗,私售铁器,但是惊鸿不开口,老夫也没法子把人交给你们。”
然后提刑司的人试着说了几句,就被萧老太爷斥责赶了出来。
大抵是让他们等萧惊鸿回返府城之后再上门来索要李三元。
萧婉儿听到这里,眉眼舒展开:“画棠,稍后接上妹夫后,你提醒我去一趟东市。”
“爷爷身体刚刚好转一些,不宜动怒,济世药堂那边还有些茶饮,带回来给他老人家喝。”
她还以为老太爷因为其他事发火,得知是先前刘洪等人的后续之事,心中便也松缓下来。
沈画棠应了声好,便和谢停云一起驾着马车来到考场外。
这时候,天色昏暗,阴云密布。
好在没有雨水落下,不至于遮挡视线。
岁考的考场外面,早有数十位衙差值守,封锁了一小半的街道,留作车驾停放。
萧婉儿等人赶到时,已经有不少马车停在这里。
其中不乏她熟悉的人。
如按察使汤梓辛的夫人张氏,她带着人前来接汤业回家。
如万家的千金万柔柔,她身后跟着两名丫鬟,说是来接她四弟。
萧婉儿自是过去寒暄几句。
张夫人却是有些不好意思。
先前因为汤业的事,她没少前往萧家拜访。
但是后来因为萧家事情不断,汤梓辛担心她牵扯其中,就让她待在家中。
这时候她见到萧婉儿,面上难免过不去。
萧婉儿不知道这些,还以为是她近来忙医道学院的事情,短了人情往来。
她便一如往常的说笑,只不过话题并没有涉及一些闺中秘事。
说说笑笑,张夫人突地开口道:“今年岁考上怕是要出一些事。”
萧婉儿想到昨日从陈云帆那里听来的事情,佯装不知的问:
“不知生了什么事?”
张夫人看看左右,略神秘的压低声音说:“今日早上,我家老爷与人商议要捉拿什么人。”
“我虽是没听清那人身份,但知道老爷说那人就在考场内……”
“拿人?”
萧婉儿微愣,显然与她先前所想相去甚远。
万柔柔却是开口问:“是不是跟岁考题目有关?”
张夫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能让我家老爷开口拿下的人,想必应是朝堂大臣,非是一般秀才。”
萧婉儿轻轻出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要捉陈逸便好。
午时刚到。
岁考考场大门开启。
一名名身着长衫的秀才走出来,神色各异。
有的憔悴,有的恍惚,有的欣喜,也有像陈逸那般轻松写意的。
哪知还没等他跟萧婉儿汇合,就听身后考场内传来声音:
“陈逸,陈轻舟,所作文章狗屁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