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和同自是有资格这样说。
他,以及他所在的风雨楼,因为白大仙的存在,在江湖中地位超然。
便是风雨楼内众人实力参差不齐,行走江湖时,多会受人推崇。
换做早年间,说风雨楼是当今武林盟主不为过。
虽说现在没了武林盟主的说法,但是风雨楼出身的人大都中正、义气、爱憎分明。
或许跟白大仙有关。
也或许是风雨楼的几位楼主言传身教。
总之一句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水和同身为楼主之一,自也如此。
他以耳力听到宋金简消失在北行的街角,便收回心神,小杯子饮酒。
“宋金简,算是家道中落的世家出身,自小读书,立志考取功名。”
“然而在他十岁那年,其父遭人设计,三代家财一夜之间输了个精光,还欠下一笔巨款。”
“那之后他的父亲病重不起,母亲不堪要债的人登门羞辱,投河自尽。”
“没过两年,宋金简便先后经历了丧母、丧父、亲眷疏离。”
“换成寻常之人,面对那笔一辈子偿还不清的欠款或许已经悬梁自尽了。”
“可宋金简没有——他先是弃文从武,拜在当地一家武馆门下,白日忙工,夜晚修炼。”
“他的武道天赋不错,十三岁习武,十五岁便修炼至七品境,二十岁入五品,三十岁突破三品境,得入上三品……”
“奈何他自小的经历,让他嫉恶如仇,习武有成先屠那些害他父母双亡之人,后游历四方,除恶务尽。”
“直至某一天,他被邪魔外道围杀,虽侥幸逃脱,但身负重伤的他体力难支,倒在了冰天雪地。”
“好在天不绝人,他最终被一人所救——便是当今九卿之一的天卿崔瑁……”
水和同想着宋金简,俊美无双的脸上略微有些许复杂之色。
对宋金简的,也有对天道一贯捉弄人的无奈。
“崔家……”
“当真是一座庞然大物啊……”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朝堂有朝堂的规则。
同一方天地里,各自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皇亲、世家、寒门、百姓,与三教九流、游侠、宗门传人等,所思所想皆不相同。
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指天过活。
收成好的时候,全家勉强能混个温饱。
收成不好,他们也只能望天长叹,神色无奈,大抵是有些麻木和认命了。
圣上和世家看似心怀天下,实则他们的天下,多是凌驾于百姓之上。
许许多多百姓连甲乙丙丁都算不上,更不需说成为执棋者手中的棋子了。
江湖中人在朝堂、世家眼中,同样如此。
有用之人,或者无用之人。
一如宋金简。
宋金简蓝衣素面,神色如常,不过心下他始终在凝神注意身后的动静。
虽说在他来到蜀州之前,他就听闻白大仙离开风雨楼南下蜀州,但是今日在府城撞见水和同,仍让他有些意外。
——人来得太早了。
按照宋金简原本预计,下月初五之前,他都可在蜀州便宜行事。
解决刘洪是其一,理清冀州商行是其二,护持崔清梧安危是其三。
另还有……
宋金简一边思索之后的安排,一边留心水和同的动向,直至来到迎春楼外,他方才收回心神。
刘昭雪守在门外,瞧见他走来后,欠身行礼,语气冷淡的说:“大人,他们已在楼上等候。”
宋金简微微颔首,一边朝楼上走去,一边低声开口说:
“计划取消,近几日好生歇息吧。”
刘昭雪怔了怔,帽纱下的眼眸闪过一丝疑惑,脑海中不免浮现出水和同的身影。
“因为他吗?”
宋金简眼角扫过他,声音微不可查的说:“白大仙的弟子,水和同。”
刘昭雪心下恍然,难怪那般俊美。
她自是听说过水和同的名讳,除了那身拳道外,水和同还被江湖人戏称为“第一美男子”。
再加上他和白大仙的关系,鲜少有人会记不住他的名字。
“那今日您请来这些人……”
宋金简理了理身上的衣衫,神色隐约清冷,大步走向雅间。
“照旧。”
刘昭雪望着他走进押金,房门关闭,方才微微欠身行礼,默默地守在门外。
自此刘桃夭被宋金简送至冯二宝手中后,她便跟随在宋金简身边。
说是侍女,实则她更像是宋金简的副手,帮助宋金简做些事。
诸如整理文册,暗中联络府城内某些世家或官员。
除去时不时送来的一些密函外,她几乎能接触到宋金简的一切。
可即便如此,刘昭雪仍看不透宋金简。
——其人,以及其在蜀州要做的事情。
就如今日这般,宋金简命她以清河崔家名义宴请蜀州提刑司的几位千户。
她就不明白其用意。
总归觉得有些忌惮。
而在她身后的雅间里。
宋金简却是不去理会外间一切,他一改往日的平和气质,神情冷淡的坐在上首位置。
蜀州提刑司的几位千户,黄卓、韩瑞宣以及方红袖几人围桌而坐。
“宋某此番寻你等前来,乃是奉老爷之命,请几位帮一个小忙。”
黄卓顿时面露谄媚,拱手道:“宋兄直说便是,我等必定尽心尽力。”
不看僧面看佛面,宋金简虽是没有官身,但他口中的“老爷”却是一位大人物。
天卿崔瑁——清河崔家的家主,除当今圣上外,最有权势的人。
那等人物便是没有亲自开口命令,韩瑞宣、黄卓等人都不敢怠慢。
唯有方红袖靠坐在桌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宋金简。
原本她没资格前来。
可先前圣上派人送来蜀州的旨意里,竟也有她的一份封赏。
——因找出布政使司刘洪及其党羽罪证,有功,特此擢升蜀州提刑司千户。
方红袖清楚她没有什么功劳,便是查到了一些有关刘洪等人的线索,她也秘而不宣。
唯一知情的人便是“龙虎”刘五。
使得她不得不怀疑刘五或许是朝堂中人,白虎卫或者按察使司的密谍。
宋金简扫视一圈,神色有几分倨傲:“我家老爷有一位远房表亲,途径蜀州时与人起了争执。”
黄卓精神一震,看了看方红袖、韩瑞宣两人,抢先问道:
“不知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惹上清河崔家的贵人?还请宋先生明示。”
宋金简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那人名叫李三元,乃是一位商贾。”
“商贾?”
“此事好办。”
“不知这李三元如今身在何处?我这就去拿了他交给您问罪。”
“萧家。”
黄卓闻言一愣,与韩瑞宣、方红袖对视一眼,有些迟疑的问:
“哪个萧家?”
宋金简朝南边一指,嘴角带笑说:“整个蜀州除了定远侯府外,还有别的萧家吗?”
“这……”
黄卓越发迟疑。
先前他因为刘敬的事情登门拜访萧老太爷,言语之间多有冲撞,如今再上门怕是自讨苦吃。
韩瑞宣和方红袖同样如此,都不想招惹是非。
“还请宋先生见谅,我等职责所在,恐怕不能帮崔大人解忧。”
方红袖拒绝的很干脆。
哪知宋金简却是摆摆手说道:“方千户过虑了。”
“那李三元并非萧家之人,而是被萧家抓过去的歹人。”
“而且宋某听说,他还牵涉进了都指挥使朱皓的贩卖军火一案。”
宋金简看向方红袖,正色说:“这等要犯想必应该由提刑司收监,并将其与朱凌川等人送至京都府吧?”
听完他的话,方红袖眉头微皱,不再开口。
黄卓因为忌惮萧家,也没了先前那般谄媚之色,欲言又止的说:
“言之有理,呵呵,宋先生言之有理。”
只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黄卓一直眼神示意韩瑞宣,想他说几句。
韩瑞宣迎着几人目光,思索道:“既是如此,我等于公于私都该去萧家走一遭。”
接着不等宋金简开口,他继续说:“不过韩某有言在先,提刑司无权过问萧家之事。”
“若是萧侯不愿,还望宋先生见谅。”
宋金简轻笑一声,点了点头,“理该如此……”
没多会儿。
韩瑞宣等人起身离开。
刘昭雪微微压低帽纱,恭送他们走远,方才转身进入雅间。
方才的话,她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她依旧不明白宋金简为何这般大费周章的让提刑司去萧家要人。
以崔瑁天卿的身份,直面萧家要人也不算过分,何况还是李三元那等要犯。
宋金简似是看出她的心思,站在窗边瞧着方红袖等人跨马提刀而去的身影,嘴角露出些笑容说:
“昭雪你出自荆州刘家,想必清楚世家大族之间的规矩。”
“远亲近疏,乃是他们一贯的行事风范。”
刘昭雪想了想,“您是担心以崔家身份出面,会恶了萧家?”
宋金简颔首说:“萧家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些许风浪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刘昭雪明白过来,便不再多问。
在她想来,李三元其人既是牵扯进了朱皓的案子,由提刑司前往萧家拿人的确合情合理。
只不过她相信事情没那么简单,宋金简应该还有其他打算。
秋风萧瑟。
曲池边上繁盛的林木不再有,片片枯叶随风卷落,池上却是依旧水波荡漾。
宋金简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镇南街那边,眺望着考场道:
“起风了。”
……
酉时过半,天色已暗。
萧婉儿方才准备打道回府。
崔清梧送她来到车驾前,笑着说:“清梧一定牢记婉儿姐姐今日所说,稍后便安排下去。”
萧婉儿轻点臻首,大氅遮掩下,既有贵气又温婉如同仙女。
“清梧妹妹勿怪,医道学院院长之位太过重要,容不得马虎,非是我不信你找来的那几位医道圣手。”
“姐姐哪里话,说他们是圣手,于医道而言,不过小成,距离开宗立派还差得太远。”
崔清梧笑脸相对:“不过先前清梧确实没想到,婉儿姐会有如此雄心。”
“你竟想以医道学院救济天下黎民,清梧佩服。”
萧婉儿略微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羞赧,“当不得清梧妹妹夸赞,我只是,只是……”
没等她说完,便见陈云帆风风火火从外边走来。
一边走路,他一边喊:“春莹,死哪儿去了?还不快给本公子拿些茶水来?”
中院那边的春莹虽是没听到他的声音,但林忠却是听到了,提醒几句,便有春莹回话:
“公子稍坐,春莹这就去准备。”
陈云帆刚要继续骂骂咧咧,转头瞧见萧婉儿和崔清梧等人,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萧姑娘也在啊?清梧,天色这么晚了,怎么不留萧姑娘用完晚饭?”
崔清梧嗔怪的瞪了他一眼,眉目含情的说:“婉儿姐怕府里担心,执意要回去。”
萧婉儿附和道:“陈参政无需客气。”
陈云帆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与她们寒暄几句。
期间自是聊到岁考之事。
萧婉儿心下微动,问道:“不知……考场内可有什么动静传出来?”
陈云帆看向她,心中猜到她想问的是陈逸,便长吁短叹的说:
“的确有些动静。”
“萧姑娘有所不知,今日啊那考场内,不知是谁展露出一些本领,惹得学政大人斥责。”
萧婉儿心中一紧,“谁,谁这么,这么不小心?”
“还能是谁?”
“当然是……贵云书院的马观了,他书道小成后,整个人都飘起来了,他……哎?”
不等陈云帆继续胡咧咧,知道他玩心重的崔清梧抬手掐在他腰间,将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婉儿姐,你别听云帆哥哥胡说,考场必定无事发生。”
萧婉儿自也发现了这一点,有些想笑又不免为陈逸担心起来。
她倒不是怕陈逸孟浪无状,而是知道陈逸的性子。
看似优哉游哉、不闻窗外事,实际上陈逸有时候也会很执拗。
若是他心中不快,怕是也会直抒胸臆。
哪知陈云帆和崔清梧拌嘴打闹一会儿,话锋一转说道:
“还真有一事让那些秀才们有些喧嚣。”
“哦?”
“听说今日岁考有一道策问题——假使咱大魏朝要起兵戈,是选择南征还是选择北伐。”
崔清梧神色稍松,“这有什么特别?”
“当今圣上文治武功,若是准备充足,他说不定选择南征北战,扫清寰宇。”
萧婉儿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同样没觉得一道题有什么影响。
陈云帆见她们如此,也不再多说。
一来读书人心怀天下,多会了解些民生、兵事,知道的多了便会想得多一些。
别说是参加岁考的那些秀才,便是李怀古那厮,得知此事后都拉着他说了几句。
诸如南征蛮族的利弊,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以及需要做哪些准备。
陈云帆不置可否,心中却是想起了另外一桩事——他被白虎卫盯上,有没有可能也是因为这样的谋划?
若是如此,那他……就危险了啊。
“读书人的事,跟咱们无关,我先回去歇息了,子时之后我还要去跟怀古兄轮换。”
“陈参政慢走……”
没多久,萧婉儿便坐进车驾,由谢停云、沈画棠两人带着她回返萧家。
崔清梧目送她们离开后,正要回返后院,蓦地想起一事:
“环儿,宋先生今日出去了?”
“回小姐,他说老爷有事吩咐。”
“这样啊,既是父亲的命令,那便不管他……”
而在距离她们不远的中院内。
林忠隐在长廊一角,眉头皱了起来。
“意外,还是故意为之?”
“竟有人点破了圣上心思……得赶紧将此事告诉老爷才行……”
……
子时。
圆月高照。
府城岁考的考场内,号房内的烛火莹亮,多半秀才依旧在奋笔疾书。
单薄一些的身上还裹着棉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写着蝇头小字。
陈逸却是早早躺下了,半躺在号房深处的板床上,闭眼歇息。
“这岁考恐怕要有变故了。”
“不出意外的话,马书翰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