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蛟逆鳞。
之所以罕见,只因为鹿蛟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并不是大魏朝土生土长的异兽。
九曲一脉也是偶然得到。
据说是九曲神医从一名常年奔波于北莽大魏的商贾手里买来,还因为那商贾不识货,让他捡了大便宜。
高兴之余,他便赏赐了文绣茵一枚。
此刻,文绣茵惊怒起身,瞪着袁柳儿兀自不相信。
若非她笃定在场除她之外,没有人认得鹿蛟逆鳞,她都要以为有人暗中指点袁柳儿了。
袁柳儿取下蒙住双眼的棉布,看着手里的鳞片,面露一丝惊叹:
“《本草衍义》中记载,鹿蛟生极北冥寒之境,颈存一逆鳞,集周身血气之精。”
“鹿蛟逆鳞色如铁,光滑如镜,味咸微辛,性烈,归心、肾以及奇经八脉。”
“因其气韵似寒实热,外凝冰魄,内蕴阳火,可破阴回阳,镇魄安魂。”
袁柳儿一边念叨,一边摩挲那块鳞片,旋即看向文绣茵,语气认真的说:
“《本草衍义》乃是乾阳王朝流传下来的药典,身为医师应是都读过此书。”
文绣茵闻言,脸上神色凝滞,她自是知道《本草衍义》,还看过数次。
可《本草衍义》全书八十一卷,记录天下药草三千株,药虫、兽等多达六千种。
其中不乏消失匿迹的药材,使得许多医师仅是粗略观看。
何况大魏朝的医师寻常医治病人也不会以《本草衍义》为准,多是结合自身传承,用方、用药多选择合时宜。
文绣茵因而不否认——她当初刚拿到鹿蛟逆鳞时,也是从《本草衍义》上找出来其药性药理。
与袁柳儿所说的内容一般无二。
她怔怔的打量着袁柳儿,问道:“仅凭这些,你就敢判断这是鹿蛟逆鳞?”
袁柳儿扬起那块逆鳞,指着上面微不可查的纹路示意道:
“除了《本草衍义》外,我还在另外一部药典中看过鹿蛟逆鳞的记载——说它鳞片上纹路呈年轮状。”
“表面看似光滑,指尖触碰在上面会有阻滞感。”
文绣茵抿了抿嘴,旋即看向她的弟子周闻莺,语气里带上一丝怒意说:
“回去之后罚你抄写《本草衍义》,可有异议?”
周闻莺自是不敢拒绝,默默点头。
她侧头看着袁柳儿,脸上不免有几分不服、不甘。
若是方才她坚持最初的判断,这第一场便可打平,不至于受罚。
不过仔细想想,她师父已将鹿蛟逆鳞拿出来了,便是打平了又如何?
换做是她,在蒙住眼睛时也很难想到鹿蛟逆鳞。
裴琯璃、马良才等人可不管那么多。
他们只知道袁柳儿判断无误,直接说出了十样药材的名字。
“柳儿妹妹,厉害!”
“好徒儿,为师,为师……师公若是得知此事,定然为你高兴。”
马良才面露欣慰的拍着手,心下感叹不已。
别人都是母凭子贵、父凭子贵,到他这儿,却是师父沾了弟子的光。
而周遭围观的众人虽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但越是意外越让他们兴奋。
尤其是这种“以弱胜强”。
“老子早就说过九曲一脉的传人没那么可怕,不过是名头吓人罢了。”
“此言差矣,九曲神医的徒子徒孙不行,不代表九曲神医不行。”
“说得是,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医道四项,还有三项未比……”
然而,医道高低看重传承,也看个人悟性。
就如算学,一道算术题可有多种解法,医道也是如此。
扶阳也好,以毒攻毒也罢,对症施术即可。
无非快慢而已。
尽管袁柳儿接触医道时日不长,但就跟陈逸先前判断的一样,她的天赋着实可怕。
看过便会,还可举一反三。
加之她过目不忘,这些时日用功刻苦,找来许多医典翻看,脑子里存了不少东西。
因而在后续的比试中,她仅输了接骨、正骨一项,其余药材辨认、针灸和药理三道都堪堪胜过周闻莺。
待看到这样的结果,周遭的人自是乐意看到。
马良才、刘全等药堂的人也都松了口气。
裴琯璃更是眉开眼笑,昂着脑袋看着文绣茵说:
“九曲一脉也不过如此嘛。”
文绣茵面色恼怒,却是不敢对裴琯璃如何,只瞪了眼周闻莺,哼道:
“既然萧家药堂有能人坐镇,想必不用我九曲一脉给萧侯诊治,我等这便离开蜀州。”
她朝身后人挥手:“走!”
一行四人便在众人哄闹中走出济世药堂,竟是真的直接朝城外而去。
裴琯璃瞧着他们走远,拍了拍手掌面露得意。
“什么九曲神医,不过如此,下回再敢来蜀州耀武扬威,老子非让阿嫲教你们个乖。”
马良才笑着恭维:“多谢裴师叔援手。”
袁柳儿也想行礼致谢,却被裴琯璃一把拉住,“柳儿妹子,不用谢。”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最终还是靠你的医道打赢了他们。”
袁柳儿一顿,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师叔祖,我,我医道还是差了些,输了一场。”
“没事没事,姐夫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输了,以后你再努努力就是。”
“嗯……”
围观的百姓见热闹看完,方才逐一散去。
而那些江湖客却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离去。
多早呢?
大抵是在裴琯璃说要她“阿嫲”出手的时候。
因而那些消息灵通的江湖客便猜到了她的身份——山族山婆婆的孙女。
他们哪里还敢在这里待下去?
万一裴琯璃磕着碰着了,天晓得山族那帮人会不会算在他们头上。
没多久,热闹嘈杂的济世药堂重归平静。
裴琯璃左右看了看,便拉着袁柳儿,蹦蹦跳跳的离开济世药堂。
“师叔祖,你……您要带我去哪里?”
“走,我带你去萧府练武。”
“我,我……”
袁柳儿有心想说她对武道兴趣缺缺,她更喜欢待在药堂那边。
可她挣脱几下,见挣不开裴琯璃的手,只好听之任之了。
“萧家啊,定远侯府,我……也是我能去的吗?”
袁柳儿身为土生土长的蜀州人,从小听着定远侯的事迹长大。
不是当代定远侯,而是两百年来历代定远侯的英勇事迹。
有将蛮族赶出蜀州,有率领大军马踏蛮族腹地,也有蒙水关大战等。
这些事家喻户晓,任意一个蜀州人都能说上几个。
可袁柳儿从未想过她有一天能够踏进萧家,便是从萧家门前经过,她都担心脚下那双打满补丁的布鞋会弄脏那些青石板。
裴琯璃自是不知道这些,一边拉着她往萧家赶,一边说:
“你师公可是名满天下的轻舟先生,你跟着他学医武……啊不,你跟他学习书道,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像他那样厉害。”
袁柳儿想到陈逸,脑海中却是浮现出那日救治她弟弟袁浩的身影。
他是师公吗?
若他是的话,那确实很厉害。
袁柳儿只是因为自小生活的环境,眼界有些低,但她不傻。
她知道陈逸是以书道、诗词闻名天下的轻舟先生。
她也从马良才那里得知陈逸的医道同样不俗。
若是那晚去到她家里的人也是陈逸……那她便有一位精通书道、医道和武道的师公。
这等人物放在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如今却已是她的师公。
“师叔祖,你能跟我说说师公他老人家的事吗?”
“老人家?”
裴琯璃侧头看向她,笑得前仰后合:“姐夫要是知道你这样称呼他,他一准不会高兴。”
袁柳儿下意识的挠了挠头,想着陈逸那温和模样,点头说:
“师公,他很年轻,也,也很厉害。”
裴琯璃笑着说:“那当然,姐夫是全天下最厉害最厉害的人。”
“我跟你说,当初我来到蜀州……”
路过考场时,裴琯璃还嬉笑指着里面对袁柳儿说,你师公在里面参加岁考。
袁柳儿面露羡慕,打定主意等她以后有钱了就供她弟弟袁浩好好读书。
“师叔祖,你说要是我让师公教我弟弟读书,他会同意吗?”
“教你弟弟?估摸着姐夫不会同意。”
“为何?”
“他那人最怕麻烦,若不是你的天赋很好,他连你都不想收。”
“哦……”
两人有说有笑的回返萧家。
她们却是不知道,此刻镇南街外的一间较为低矮的酒肆里,水和同正面带笑容的瞧着她们的背影。
“山婆婆的孙女,还有萧师妹夫君的徒孙……有意思……”
水和同昨晚别过萧惊鸿,天不亮就来到了府城。
不过他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找上萧家,而是决定在外守着。
一来方便行事。
二来他也想看一看陈逸。
“师父先前定是看出了什么,否则他老人家不会跟叶孤仙提及陈逸存在。”
“我倒要好好瞧一瞧。”
水和同对陈逸的了解不少。
诸如轻舟先生、书道、诗词,以及近来搅动蜀州风云的“龙虎”刘五。
他自是清楚陈逸的厉害——书道、医道、武道等。
便是如此,他才有些好奇。
世上竟真的存在比他师父白大仙天资还高的人。
当然,也比他高得多。
水和同不否认自己天资出众,习武二十载,修为已臻至上三品境,拳道圆满。
对比年轻时候的白大仙,亦是不遑多让。
奈何陈逸一身所学实在惊人啊。
水和同正想着,却见两道身影从西市而来。
其中一位身穿蓝衣,腰间玉带扣紧,且在侧面挂着一柄长剑。
另一位则是位头戴瑁纱、身材曼妙的女子。
水和同的目光落在那名悬剑男子身上,俊美如妖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他怎会来到蜀州?”
那名男子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驻足看过来。
待看到他的身影后,那男子戒备之色尽去,温和的笑了笑,嘴唇微动:
“许久不见,水兄弟。”
水和同暂时收敛心中想法,颔首说:“宋兄,又见面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宋金简和刘昭雪。
简单打过招呼,宋金简跟刘昭雪低声说了几句,独自来到酒肆坐到水和同对面。
那柄名传天下的长剑——不争,便就放在桌上。
宋金简打量水和同,笑着问:“先前听闻你师父要来蜀州,我还在想你会不会跟来。”
“果然,你这人最是耐不住寂寞。”
水和同瞥了眼不争剑,面露微笑。
当初,他刚刚出师,初到京都府,拜访一位归隐的江湖前辈时,偶然结识了同在那里的宋金简。
他一开始并不清楚宋金简的身份,直到后来方才得知其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且为一位朝堂大臣所用。
从那以后,水和同便少了与宋金简深交打算。
江湖、朝堂,同在一片天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别说宋金简这等甘愿为人驱使的家臣,便是他的师妹萧惊鸿,若不是因为李无当的关系,他同样会敬而远之。
“宋兄,你知道我已经许久没有遇到有分量的对手了。”
“择日不如撞日,宋兄随我去城外比划比划?”
宋金简哑然失笑,摇头说:“宋某不是你,还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奉陪。”
“哦?崔家的事?”
“嗯,崔家大小姐如今身在蜀州,那位大人差我过来护她周全。”
“想必你应是听说了蜀州近况,有些乱了。”
水和同微一颔首,颇有遗憾的说:“既如此,在下便不多说。”
宋金简自也不可能再提,转而看看左右问道:“不知尊师是否也在府城?”
水和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师父他老人家高来高去,在下身为弟子不敢多问。”
白大仙去幽州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水和同自然不会多嘴。
宋金简闻言却是信了,颇有几分感慨的说:“白前辈许久不出江湖,甫一现身,令宋某好奇啊。”
“哈哈,不止是宋兄,这座江湖谁人不好奇家师动向?”
见水和同这般说,宋金简笑容不变,却也没再多问其他,转而跟他喝些酒水。
约莫一炷香后,宋金简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他抱拳道:“今日不巧,未能让水兄弟尽兴,下次另寻他处切磋。”
不待水和同开口,他接着说:“不过我听闻武当山的华道长已经来到蜀州,兴许就在府城。”
“水兄弟若是手痒,不如去找他试试。”
水和同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多谢宋兄。”
待宋金简笑着离开,水和同脸上的笑容微微消散,直直望着窗外。
而走出酒肆的宋金简同样没了笑脸,眼中闪过一丝冰寒,大步流星的走远。
阳光西斜,温暖不在,凉风徐徐吹来。
一片枯黄叶片落在酒肆之前。
水和同收回目光,面上露出些思索。
以他风雨楼的楼主之一的身份,自是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事。
其中就包括宋金简因何进入崔家的缘由。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宋兄,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