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等!”
陈逸脸上笑容消散几分。
他转过身看向考场之内,却是不明白马书翰为何这般针对。
虽说他写的那篇策问没有按照要求破题,但内容没有太大的问题。
并且按照他的推测——马书翰旨在借助岁考的机会对外透露一些京都府那边的谋划。
目的既已达到,又何必在意他所写内容是否扣题?
萧婉儿笑容不在,赶忙迎过来,站在陈逸身侧,略有忧心的看着他:“轻舟……”
沈画棠、谢停云,乃至张夫人、万柔柔等人都跟了过来。
陈逸回过神来,温和笑着说:“大姐不用担心。”
萧婉儿闻言却是有放松下来,拢在大氅下的双手扣在一起,紧张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陈逸轻笑说:“锦绣文章千千万,没有人能做到让任何人都喜欢的程度。”
“学政大人不喜我的文章,倒也正常。”
岁考不比科举,乃是检验秀才等生员是否用功,学识有无长进。
排名或高或低,仅有些奖惩。
如若拔得头筹,便能得到一些粮食奖励。
排名靠后的秀才,或受些斥责,或悬牌批评,亦或者剥夺功名等。
视参加岁考之人的表现而定。
因而岁考并没有太过严苛的规矩,糊名不糊名的,都不重要。
可是像马书翰这般,考生还没散场,他就朗声斥责的也属罕见。
所以……马书翰在刻意针对他?
这又为何?
此刻,不止陈逸驻足回看,周遭还没离开的秀才也都有些愣神。
不过陈逸是在看考场内的马书翰,他们则是在注视着陈逸。
马观、汤业两人赶忙过来,“轻舟先生,您……这学政大人为何如此说您?”
他们同样觉得奇怪。
往年时候,岁考结束,主考学政会带着两位副考在考场内给所有考生评等。
在那之前,旁人几乎不可能提前得到结果。
陈逸摇了摇头,没做回应。
想了想,他看向萧婉儿说:“我进去请教几句,大姐稍等片刻。”
萧婉儿略有迟疑,那句想要跟他一同前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陈逸的本事。
若是陈逸觉得可以让她跟着,不需她多说,便会让她一起去。
萧婉儿想着,便老实的站在原地,“你……妹夫,你注意……”
陈逸微微颔首,迈步回返考场。
马观、汤业等人自是一同跟上。
张夫人、万柔柔几人本也打算跟过去瞧瞧,但是看萧婉儿没动,她们也不好跟过去。
万柔柔看着陈逸一行数人进入考场,若有所思的问道:
“婉儿姐,轻舟先生的诗词做得那么好,应也会写文章,他怎会被学政大人斥责?”
萧婉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也不知。”
张夫人毕竟年长些,宽慰道:“婉儿,你不需太过担心,一次岁考而已。”
万柔柔跟着话锋一转说:“是啊,今年不佳,明年还可继续参加岁考。”
“以轻舟先生的才学科举中的都没问题,一个岁考自然不在话下。”
“希望如此……”
萧婉儿心中难免有些许担忧。
哪怕陈逸让她宽心,她仍旧静不下心来。
毕竟这次岁考不同以往,陈逸这五等的成绩是有可能被革除功名的。
考场内。
陈逸看着高台上的马书翰,见他正拿着几页纸,满脸怒色,笑着行了个揖礼:
“学生陈逸,陈轻舟,拜见学政大人。”
马书翰听到声音,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怒容犹在:“你就是陈逸?”
“贵云书院的轻舟先生?”
“正是学生。”
陈逸仰头看着他,丝毫没有因为先前的斥责有所拘谨,身形挺直,一手背在身后。
俨然一位书院教习先生模样。
“不知学政大人为何说学生的文章狗屁不通?评为五等?”
一旁还未离开的考生,以及跟陈逸前来的马观等人也都有所疑惑。
他们可都清楚陈逸的才学。
虽说他们先前只看过陈逸做的诗词,但是文章与诗词大抵相通。
尤其马观、汤业等人。
他们跟随陈逸学习书道数月,常常听陈逸教授书道时候,说出一些大道至理。
每每振聋发聩。
因而他们以为陈逸所写没有讨得马书翰的欢心。
马书翰迎着众人的目光,面露冷笑,“既然你有胆来问,本官让你死个明白。”
他指着手里的几张纸,“策问之替,问你南征或者北战,你写得是什么?”
话刚说出口,他神色突地一沉。
可陈逸已经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学生以为战事一起必然劳民伤财。”
“远的不说,最近那次定远侯率领大军西征婆湿娑国,胜则胜了,可也牺牲数万兵士。”
“蜀州乃至临近的幽州、荆州甚至有村落家家挂上白绫的情况。”
“再有后勤辎重、车马兵器等,损失之大,岂有细细算过清楚?”
“学生所写内容的确不是策问破题之法。”
“可学生以为岁考成绩尚在其次,南征或者北征的论调也无意义。”
“毕竟儒道万古,敬天爱民乃是根本。”
说到这里,陈逸朝马书翰拱手,话锋一转:“学生斗胆问学政大人,不知您为何出此题目?”
一番话犹如钟声,在众人耳边敲响。
不论先前所写策问题选择南征还是北战,此刻大都面露惭愧。
儒道不同别的学问,最是讲究“敬天爱民”,在岁考上写些杀伐论调,实在不应该。
马观最先忍不住,上前行礼说:“学政大人,学生马观,马和明,同样有此疑问。”
汤业跟上,“学生同有此问。”
其他考生犹豫片刻,纷纷开口说:“还望学政大人与我等言说。”
他们虽是没有像陈逸那般写,但也正因如此,他们在听到陈逸所说后,心中才会那般惭愧。
“学政大人,古之先贤说儒者当‘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我等斗胆问您,策问题可是亲民?”
听到众人的议论声,马书翰面色越发难看。
沉默片刻。
马书翰看着下方破百的秀才,却是不去理会他们的询问和声音,只盯着陈逸:
“岁考旨在考校你等学问,而不是让你忧心天下,那不是你一秀才该关心的。”
“本学官教你一言,此等哗众取宠的文章,便是写出了花,它也是一张废纸。”
话音刚落,马书翰竟是两手交错,将那页文章直接撕得粉碎。
纸屑翻飞,随风飘乱在考场之内。
“本学官不妨告诉你——今次岁考,你陈逸评等只会是五等!”
陈逸看着他的动作,面上依旧舒展开一抹温和的笑容:
“学政大人如何做,自是不用学生过问。”
“可学生也有一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南征或者北战可有问过天下人?”
声音虽轻郎,但却是清晰的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书翰刚刚流露出来的笑容一滞,看着他讲不出话来。
反倒是那些考生闻言,心中的想法便都清晰起来。
“好一个‘问问天下人’,轻舟先生高义,学生佩服!”
“轻舟先生所说恰是我等心中所想,先前在写这道策问题时,学生也有烦忧。”
“只是……学生惭愧,恨没有跟轻舟先生一样。”
“轻舟先生说得没错,南出讨伐蛮族,凶险万分,大魏将士必定九死一生。”
“其中利弊,我等没资格评论。”
“先生视功名利禄为粪土,有先贤所说君子之风,学生亦是惭愧……”
当然,也有不少考生心中有异议,觉得不过是一道岁考题目,何必上纲上线之类。
可是看着在场考生的境况,他们只能闭上嘴。
眼见如此。
马书翰脸色已然铁青,他扫视一圈,语气冰寒的说道:
“你们……反了天了!”
说罢,他朝身后挥挥手:“来人,给本学官拿下他们,今日本学官要让他们知道何为‘尊师重道’!”
数名衙差互相看看,却都迟疑不定。
言语争锋而已,又没触犯大魏律法,他们怎敢随意抓人?
何况考场内的考生都有秀才功名,其中有不少人家世背景显赫,又怎是他们能得罪起的?
马书翰更怒,低吼道:“还不快拿人?!”
在他身后的两名副考同样开口:“你们,没听到学政大人的话,还不动手?”
“这……”
哪知还没等那些衙差有所动作,考场外传来一道声音:
“且慢!”
马书翰听到声音看过去,待看清来人样貌,他的脸色骤变。
脸上的怒容瞬间没了,神色变幻,有决然、恍惚,有解脱,也有一丝苦笑。
陈逸转过身看向考场之外,不由得挑了挑眉。
只见考场外面,杨烨带着陈云帆、李怀古以及数位衙差赶来。
这倒罢了。
在他们的身后竟然还跟着蜀州按察使司按察使汤梓辛等人。
而先前开口的则是杨烨。
他匆匆走进考场,扫视一圈,见这里的考生都没有任何受伤迹象,不禁松了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马书翰身上,沉声道:“马大人这是打算做什么?”
马书翰沉默不语。
杨烨却是得理不饶人:“按照规矩,岁考后两日才可公布这些秀才们的成绩,你为何这般唐突?”
“竟还敢私自损毁考生所写回答的纸张,难道你不知大魏律法惩治?”
杨烨最气的当然不是这两点,而是马书翰在考场这么闹,距离布政使司这么近,显然丝毫没把他们布政使司放在眼中。
何况此事闹大,外面的人必然传扬开,届时还怎么收场?
再加上按察使司的人也来了……
杨烨见马书翰不开口,他只得强压怒火,转身朝汤梓辛拱手说:
“让汤大人见笑了。”
汤梓辛一身大红官袍,穿戴齐整,方正面容,不怒自威。
他朝杨烨微一拱手说:“不敢劳杨大人如此,汤某来这里与您一样,都是来问罪蜀州学政马书翰。”
“问罪……谁?”
杨烨反应过来,看着汤梓辛认真神色,先前的一丝担忧尽去。
“你是说马书翰他……”
迎着杨烨的目光,汤梓辛微微颔首。
随即他不再多说,走上前去,目光直指马书翰,仅在路过陈逸时,眼角扫过。
陈逸看着他到来,心中明白先前猜测得到证实——马书翰此人有问题,有大问题!
果见汤梓辛上前后,看着马书翰道:“马大人,跟我走一趟按察使司吧。”
“有些事情需要您配合一二。”
“另外邵临川、邹祈年,你二人也一同跟来。”
不提马书翰、邹祈年、邵临川三位主考副考神色变幻。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明白了汤梓辛的意思。
别看周遭的考生还没出仕为官,但他们都熟读各类典籍,自是清楚按擦使司的权责。
——监察百官。
这时候按察使司来人要请马书翰前去,不吝于提刑司的人抓捕要犯。
只不过前者只对属地官员,后者则多是缉拿黎民百姓。
想归想,这时候杨烨、汤梓辛都在,周遭之人都不敢开口多说一个字。
反观马书翰却是一改先前的沉默,脸上神情收敛,竟是露出些笑容。
他一边整理身上的衣衫,一边走下高台说:“有劳汤大人亲自跑一趟,马某跟你去便是。”
话音一顿,马书翰又看向陈逸,笑容转冷:“此番让你逃过一劫,好自为之。”
陈逸看着他走来,心中越发疑惑。
他已然确定马书翰所为的确是在刻意针对他。
只是他想不明白马书翰为何这般做。
或者说,陈逸不确定马书翰这么做是他的本意,还是有人授意。
是谁?
京都府那边的人,还是蜀州这边,亦或者是如荆州刘家那等世家大族?
思来想去,陈逸仅能将此事归咎于他赘婿身份以及江南府陈家出身两条。
因而他更倾向是刘洪、马书翰背后之人的谋划,借此打击萧家声威。
亦或者是针对江南府陈家,也说不定。
可不管陈逸如何想,岁考一事随着马书翰等人被带去按察使司,都会传扬开来。
到那时,南征、北战的讨论不会少。
同样的,他所说的那番话,也必定会被人提及。
这时,陈云帆、李怀古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愧是逸弟,心系天下。”
李怀古则是面露苦笑,叹服说:“昨日怀古还在想轻舟兄会如何破题,今日听闻……”
“怀古惭愧啊。”
陈逸笑了笑,正要开口,就听考场外传来汤梓辛的怒吼:
“什么人!?”
“竟敢大庭广众之下行刺朝堂命官?!”
下一刻,马书翰的惨叫声一并响起来。
陈逸面色一变,连忙朝外跑去。
陈云帆、李怀古等人也都如此。
陈逸来到考场外,看着不远处人群之外的汤梓辛等人,以及身首异处的马书翰,心中闪过一丝冰冷。
“那人竟是一刻都等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