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走镖这个行当而言,深夜响起敲门声,可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要么是自家镖师出事了,要么,是自家镖师犯事了。
总之,听到砰砰砰的声响,总镖头只觉得心惊肉跳,赶紧下床来查看,寻思兄弟们这几年净接些帮人看家护院的活,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呀。
而门一打开,外头居然是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便是在昏暗中,也能看到公主府徽章耀眼夺目。
总镖头更是心突突个不停,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长、长公主殿下?时隔多年,为何又亲临……”
时隔多年?又?
林妩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深意。
平乐长公主,当年来过这里。
看来,这可不是一个寻常的镖局。林妩心想。
在大魏,有一种镖局,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人送信送物,护送贵人,与其他寻常镖局无异。实际上,那些活儿不过是表面功夫,他们实际的作用,是为某些重要人物所豢养,暗地里替他们办些差事。
可是看这位总镖头对自己的态度,林妩又觉得,他们的主人,应当不是长公主。
她又想起那位冯梦生,他与长公主之间的土地交易,虽并无实际钱银交割,但按照律法仍然需要缴纳土地税。
长公主是皇权特许,自是不用。可冯梦生为何,也没有纳税记录?
诸多疑团萦绕心头,但林妩并未泄露半分,而是在总镖头诚惶诚恐的迎接下,踏入内室。
“所以,你是说那个匣子送往辽城,到了另一个镖局手中?”林妩若有所思。
总镖头诚惶诚恐:
“是的,公主殿下你也知道,贵人所托之事重大,往往十分小心,我等半个江湖人士,难以取得全然信任,故而多个镖局转接,是为保安全的寻常做法。”
他的意思,他们的主子异常谨慎警惕,从来不会让一个镖局全程负责运送,而是让东西在不同镖局之间流转,每个镖局都参与了,但每个镖局都不知道东西最后究竟去了哪里。
便是你顺藤摸瓜去寻,那条路也已经不在了,因为下一个接应的人在哪里,是谁人,都已经被掩盖在过往中。
也就是说,这个匣子被送到辽城后,又被运到另一个城,落入其他镖局手中,如此再三,不知所踪,难以追查。
而且,时间怕是也不够了。
不过事情也并非完全陷入绝境,总镖头在这行当里浸淫多年,还是有些门路的。
“长公主若想寻回,有一个法子可尝试。”总镖头说:“可到黑市去,寻那百晓生……”
黑市百晓生,是一个代号,指黑市里头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因着久驻黑市,与三教九流往来,又心思敏锐手段非常,故而掌握了许多秘密。
镖师走镖时,视镖的重要程度及情况危急,偶尔也会打黑市过,甚至与黑市中的能人合作。
如此一来,有些信息便散落在这个阴暗的角落,被百晓生所掌握了。
只是,找到百晓生,并让百晓生吐出话来,并不容易。
可正巧,林妩有那路子。
“蔡潋,这就交给你了。”她说。
锦衣卫混迹黑白两道,时常出入黑市,颇有些门道。
蔡潋点了点头。
调查到此也就告一段落了,林妩便安排回府歇歇。
如此连轴转,身子确实有点受不住,因此在回府的马车上,她昏昏欲睡,直到被一声惨叫吵醒。
“怎的回事?大清早的,何处惨叫?”她隔着帘子,问外头的车夫。
这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耳熟?
“殿下,这儿是翰林院郝大人府上的小门,奴才瞧门前那人,似是郝家三少?却不知被他甩手放倒那人是谁,看着上了年纪……”
话还没说完,那头又传来哀求:
“贤婿,算我这当岳父的求求你,让我见萍儿最后一面……哎哟!”
却是被郝三少踹了一脚,厉声斥责:
“什么贤婿?什么岳父?你也配吗?你们也配吗?”
“看看你女儿做的那些下作事,竟敢偷人,残花败柳,无耻淫妇!我郝家门风都尽毁矣!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给你们这些地方来的村姑莽夫好脸,竟被你们缠了上来,不但害了我,还害了整个家族!”
老人一听,心都碎了,眼泪止不住地留:
“贤……三少,当初是两家达成一致,怎说是我们缠上了你们?”
“再者,我苦命的萍儿,她明明是无辜的,长公主不是为她作证了么,她没有偷人……”
听到这里,林妩终于能确定了:
就是他,之前贺兰太一撞翻的老人,祈福会上那翰林院侍读郝家媳妇温氏的父亲。
按林妩的料想,他确实该这两日就到郝府拜访,探望女儿温氏的。可是,怎会是这样一番上门情景?
郝三少,那温氏的相公,口里还说这什么偷人,说的是祈福会上郝如月联合丫鬟污蔑温氏一事。可正如温老所说,林妩不是给温氏作证,洗脱冤屈了么?
但看双方言谈及眼下气氛,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林妩不由得心头一沉,又听得郝三少高喝:
“她没有偷人?”
“没有偷人,那她心虚什么,我们才问了两句,她便自戕死了!”
什么?
林妩大吃一惊,温氏自戕了?
她彻底沉下脸来,将蔡潋叫过来问话。
锦衣卫素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蔡潋是连别人小两口床头秘话都知道:
“听说是那郝小姐毁了名声,还因为带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得罪了孟家,郝大人便大发雷霆。温氏回去后,遭到家法伺候。”
“明明是郝小姐陷害嫂子犯了错,偷鸡不成蚀把米自毁名声,郝家不罚她,怎罚了被害的温氏?”林妩不解。
蔡潋用最正经最严肃的脸,化身街头巷尾嚼舌根的婆娘:
“后宅之争向来如此,那郝小姐虽是个庶出,但好歹是郝家的人,稍有差池影响的都是郝家的脸面。怎似温氏一个外姓人,嗟磨死了也无人在意。”
“管它大错小错,只要把罪名安在温氏头上,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