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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无声之泪

    尤其是提议那人,他祖辈京城人士,有世家大族的背景,本身又是个四品官,自以为出了个绝好的主意,却被区区一个外地来的小官驳了面子,自是恼怒难当。

    “他们?他们是谁?”

    “你们那些个本地氏族吗?”

    “你小子,调任京城才多久,便开始私心作祟,偷偷为自己人谋福利了?岂知在大局面前,在我等京城世家面前,你们便如未开化的猴子,手段低劣可笑!”

    “慎言!”他才说完,孔阁老就严厉道。

    “京城世家与本土氏族都是一家,分什么你我?有事说事,以后再不要说这等话。”

    听着是在呵斥那人,实则跟孔老夫人一样马后炮,借他人之口说心中之言。

    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但那中年男子黝黑的面庞,看不出丝毫被骂到脸上的羞恼,无悲无喜,亦无畏惧。

    他只是平静又不失恭谨地握拳行了个礼:

    “大人错怪下官了,下官并无私心,亦没有为本地氏族说话的意思。”

    “只不过偏北五城亦是输送粮食进京的大头,多年来以一己之力供养九成京中世家,已然是多承担了许多,压力不小。若是再加码重税,怕本地氏族难以承受,连偏北五城都崩了,带累京中世家,反倒不美。”

    这确有几分道理。加上他看着憨厚老实,态度又谦和,提议那人的面色才好了些许,言语也没那么冲了:

    “不能承受也得承受,他们仰仗的是京城世家,竭力供奉不是应该的……”

    话还没说完,崔逖就开口了:

    “好了。”

    他眸色深邃,看不出喜怒,但声音已然冷了几度:

    “世家本是参天大树,地方氏族乃根系,京城世家为枝干,若无根系供养,何以开枝散叶。若无枝干抢夺雨露,根系何以延伸?”

    “同生同灭的关系,莫谈仰仗,更不存在竭力供奉的道理。”

    “偏北五城加税一事,今后不必再提。中原军粮草,崔某自有办法。”

    一席话说得众人讪讪,面红耳赤。

    唯有那中年男子神情坦然,既不因被斥责恼怒,亦不为贵人应和而欣喜,只又抱抱拳,退下了。

    然后随着终于议完事的大臣们,一通退出厅外,融入夜色中。

    偏门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已然是等了许久。

    “大人终于出来了,都凌晨了……”

    “闭嘴。”男子却肃声道。

    与在厅中议事时的谦和憨厚不同,仅仅二字,就显出老练与狠辣来。

    “他事莫谈,管好你自己的嘴。”他厉声训斥。

    下仆这才惊觉自己多嘴失言,再不敢说半个字,赶紧挑起车帘子,扶男子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而男子的黑脸膛隐没在车厢的黑暗中,无人得知那深沉的双眼在思索些什么。

    直到车轮咔哒停下。

    “大人……”

    不是下仆,而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同的是,较之以往,另有一份凄切与哀恸。

    该来的,还是来了。男子心想。

    “大人!”

    见马车中迟迟没有动静,外头那人情急之下,噗通跪下:

    “草民知道大人初入朝堂,正是艰难之时,本不应来烦扰。可草民素日交好的那些大官人们,如今都闭门不见,不论草民如何递帖,一应拒了……”

    苍老的声音里带上哽咽:

    “草民实在走投无路,没有办法,只能求助大人了。”

    然而马车里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

    久久以后,方传出平静得近乎无情的声音:

    “便是寻到本官,又如何呢?”

    地上那佝偻匍匐的老者,嚎啕大哭:

    “大人,草民不甘心,草民心疼自己的……”

    “糊涂!”车中人却这么说,没有同情,亦无责难:“当初将人送到京城,就该想到有这么一日,不是吗?”

    说的底下的老者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加悲痛的哭声: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呀。我害了……”

    “温长安!”马车中的声音骤然严厉:“莫要胡言乱语,此地,可是京城!”

    说得老者登时咽下一肚子话,面上泪痕依旧,只是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是啊,这儿可是京城。

    曾几何时,他们心心念念,用尽手段,献出一切,只为挤进去的京城,遍地黄金的京城,手握权柄的京城。

    那时候的他们,哪里能想到呢,这也是吃人的京城。被吃了还不能哭一声,生怕下一刻便传进他人耳中的,令人时刻难安的京城。

    这个认知,来的太晚太晚,也太痛太痛了。

    老者捂着嘴巴,无声流着眼泪。

    最后,还是车里再次传出话来:

    “哭泣无用,纠缠无用,沉溺于那点小家小情,更是无用。”

    “若想再不受制于人,更当自强。”

    “你的委屈,崔大人都知道,眼下已经为你族中子弟安排了官位,总不会亏待你们。如我等之人,本来图的是往后,图的是长长久久。”

    “为了摆脱命运,有些牺牲是必然的。”

    “朝前看吧。”他说。

    老者抹着眼泪,步履蹒跚走了。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伫立片刻后,也重新滚动起来,驶向远方。

    而在另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

    “公主,何不坐马车?”蔡潋担心道:“你连日未好好歇息,今夜又通宵审讯阖府下人,现在还马不停蹄赶去镖局,怎承受得住?”

    “便是为了那军令状,也不能拿身子开玩笑。否则姜大人知道了……”

    白日里,林妩先是在宫门遭到闹事太学生屎尿攻击,而后到了议事殿,又被以杨大学士为首的一众大臣的狂轰滥炸。只因长公主逼迫百姓为她私立生祠一事,仅一夜之间就传遍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今,她在天下人口中,从最尊贵、最仁善、最值得信赖的长公主,变成了压榨百姓、贪得无厌的大恶人。

    林妩当机立断,立下五日内必找出真相,否则甘愿领罚的军令状,这才将众人镇住,自己暂时脱身出来,马不停蹄地回公主府去查案。

    果然如她所料,一一审问公主府下人后,还是得了一点线索:

    三年前,平乐长公主前往运城之前,曾让朱管家将一个匣子,送到镖局。

    “我亲眼瞧着殿下把放进去的。”朱管家艰难地回忆:“是几张纸。”

    “还是几张带毛边的纸。”

    “像是,从哪里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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