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松开手。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移回桌面上。
珀西·韦斯莱写的那些字——
“七年的魔法教育,把我们从麻瓜世界连根拔起”
但艾琳·普林斯不是被魔法教育连根拔起的。
她是被自己连根拔起的。
一个曾经纯血贵族的千金小姐。
二十八神圣纯血家族之一的普林斯。
她嫁给了托比亚·斯内普。
一个麻瓜。
一个工人阶级。
一个长期失业、酗酒、暴躁、家暴的男人。
普林斯家族因此将她除名。
彻底断绝。
没有经济支持。
没有社交网络。
没有退路。
她主动退出了魔法界。
再也不回对角巷。
不接触巫师。
不找魔法工作。
不进魔法部。
彻底隐居在麻瓜贫民窟。
但她在麻瓜世界也活不下去。
她十一岁进霍格沃茨,十八岁毕业。
七年。
从来没有机会碰过麻瓜知识。
不会打字。
不会算数。
不会操作工厂机器。
更不敢在麻瓜面前用魔法——那违反《保密法》。
她什么都不会。
她哪里都去不了。
她困在蜘蛛尾巷,困在那个男人身边,困在那间发霉的房子里。
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鸟,关在一个没有锁的笼子里。
不是笼子锁住了她。
是她忘了自己翅膀是可以长出来的。
斯内普拿起那本《习得性无助》。
翻到他折过角的那一页。
“当一个生命体反复暴露于不可控的困境中,它最终会停止一切逃离的尝试——即使逃离的通道已经打开。”
“她不是不想逃。”
“她是已经不相信逃得掉了。”
他曾经不知道多少次痛斥他眼里的那个蠢女人。
愚蠢的选择!她为了一个肮脏的麻瓜背叛了血统!
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的下场!
但现在去想想。
真的是她主动选择留在那个地狱的吗?
可如果当初,霍格沃茨给她们多了一份技能。
她是不是就有能力离开。
虽然对斯内普来说,命运是一锅早已熬坏的毒药,推导毫无意义。
但他此刻还是忍不住去想象。
这本不该出现他脑海里的。
“如果艾琳·普林斯离开了托比亚·斯内普。”
“如果她能在麻瓜世界找到一份工作。哪怕是最低等的工作。洗碗。扫地。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
他站起来。
走到壁灯旁边。
火焰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垂直的阴影。
“如果她能养活自己。养活我。”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
“我会变成什么样?”
一间很小的公寓。
不是蜘蛛尾巷。
是某个麻瓜平民区。
也许在曼彻斯特。
也许在利兹。
房租便宜,但墙壁是干净的。
没有发霉的墙纸。
没有酒瓶碎片。
没有那个男人。
艾琳站在厨房里。
她瘦了。
脸颊凹陷,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涤剂留下的白色粉末。
她在一家麻瓜洗衣店工作。
每天站十个小时。
工资勉强够付房租和买食物。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蜘蛛尾巷那种空洞的、被掏干了的灰败。
有疲惫。
有一点点警惕。
但没有恐惧。
她弯下腰,把一碗热汤放在桌上。
“西弗勒斯,吃饭了。”
一个男孩从房间里走出来。
黑头发。
瘦。
很瘦。
但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蜡黄的、像蜘蛛尾巷里出来的瘦。
是正常的、孩子的瘦。
他的眼睛很亮。
黑色的。
深的。
像两口安静的井。
“妈妈,今天邻居家的猫又跑到我们窗台上了。”
“嗯。”
“我没有碰它。”
“很好。”
“但它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它的尾巴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它自己想动的。”
艾琳放下汤勺。
她看着儿子。
“西弗勒斯。”
“嗯?”
“记住妈妈说的话。在外面,不要做任何……不寻常的事。”
男孩点了点头。
他知道什么是“不寻常的事”。
上个月他生气的时候,杯子里的水沸腾了。
他没有碰过那个杯子。
艾琳当时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
“你是特别的。”
她的声音疲惫却温柔。
“但这个世界不喜欢特别的人。”
“所以我们要小心。好吗?”
男孩点头。
他不完全理解。
但他知道妈妈在保护他。
而在另一个版本的现实里——真实的现实里——他从来没有被保护过。
斯内普从想象中抽身出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椅子上。
手下意识摩挲着下巴。
目光看着桌面上的报纸。
“如果她保护了我,”他低声说,“我不会恨这个世界。”
他停了一拍。
“我只会警惕这个世界。”
两个字的差别。
恨,和警惕。
恨,会让一个孩子活成一柄刀,把所有靠近的人都割伤,包括自己。
警惕,只会让一个孩子活成一面墙,安静、厚实,不主动攻击,但轻易攻不破。
他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安静。
内向。
聪明。
观察力极强。
心思重,早熟。
对母亲极度孝顺和依赖。
对“被抛弃”和“被伤害”极度敏感。
但不阴暗。
不扭曲。
不自暴自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