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晨，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农颤巍巍地走来。
他儿子得了怪病，请遍神佛，家产散尽，但无济于事。
最后听说这里有个“不收香火钱”的法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了。
“求佛祖保佑。”
唐三藏听完，只说：“我略通医术。”
说着便蹲下身，手指轻触少年额头。
一缕造化之气渗入，驱散了体内阴邪。
不过是寻常瘴气入体，却被庸僧说成“业障”，骗了无数钱财。
少年当天便能下地。
老农跪地磕头，唐三藏扶住他，摇头：“不必拜我。若真想谢，便在此地点一炷香，不供神佛，供你自己。”
老农茫然。
“你要谢的是你自己，你来到了这里，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你应当感谢的是你自己。”
唐三藏指向那尊人形像：“你看，这像没有脸，只有一面铜镜。
因为每一个来此的人，心中所想的‘佛’，便是这像的脸，你抬头看一下，那佛，就是你自己。”
老农颤抖着手，点燃了第一炷香。
青烟升起时，草堂里忽然响起了极轻的诵经，但却不是梵音，不是道韵，而像是无数人低语的合鸣。
那炷香的烟，似在空中凝成了一个模糊的、慈祥的老人面容。
正是老农心中想象了一辈子的“菩萨”模样。
老农泪流满面。
他求了一辈子的佛。
但却不如求一求自己。
……
众生寺已初具规模，大殿、禅房一应俱全。
来上香的人越来越多，但无一例外，他们供的，都是自己心中的“佛”。
这天，寺外来了一队奇怪的香客。
为首的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僧，身披陈旧袈裟。
身后跟着八位闭目合十的年轻僧人。
他们没有敲木鱼，没有诵经，只是安静地走进寺门，在众生像前站定。
唐三藏正在扫地，见了来人，放下扫帚合十：“大师从何处来？”
老僧还礼：“从灵山来。”
寺内瞬间寂静。
老僧仿佛未觉，只是看向那尊无面像，轻声道：
“灵山闭门五年，如来命我等九人下山，走遍四大部洲，寻找‘真佛’。”
他顿了顿：“走了四年，见了三万六千寺，拜了八百万神佛。
今日到此，终于见到了。”
唐三藏平静道：“此像无面，何来佛？”
老僧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
“正因无面，才容得下众生面目，这才是真佛。”
他身后八位年轻僧人同时睁眼，齐声道：
“我等愿留此寺，为扫地僧。”
后，唐三藏用了六年时间，将《破妄录》完善成三卷：
上卷《见己》：教人认识本心，不假外求。
中卷《渡人》：教人行善积德，不急不躁。
下卷《成佛》：教人自证圆满，不赖神佛。
书成那日，天降甘霖，地涌金泉。
并非异象，而是恰逢大旱三年后的第一场雨。
百姓奔走相告，说“众生寺的法师写了本神书，把雨求来了”。
唐三藏听了只是摇头，对几个弟子说：
“雨是天地自生的，与我何干？与书何干？”
但书还是传开了。
有狂僧读了，大笑：“原来成佛如此简单！”
有高僧读了，怒斥：“离经叛道！”
也有寻常百姓读了，默默在家中供起了无面像，不烧香，不跪拜，只在心中留一份善念。
此刻，众生像皆显。
四十年间，众生寺周围兴起了一座小镇，名曰“自渡镇”。
镇民不拜神佛，只信“行善自有善报”。
镇上没有乞丐，因为寺里设有“济善堂”。
没有盗匪，因为人人都知“沙铁匠一瞪眼，山贼能吓尿裤子”。
三藏已经老了，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清澈。
他每日清晨仍坚持扫地，从山门扫到大殿，一帚一帚，扫了四十年。
他已年近九十。
有天扫到一半，他忽然直起身，望向西方。
那里是灵山的方向。
他笑了笑，继续低头扫地，扫完了整片地。
当夜，三藏圆寂。
无病无痛，只是坐在禅房里，看着窗外明月，含笑闭目。
寺钟自鸣九响，全镇百姓自发聚集寺外，无人哭泣。
只是默默点燃手中的灯，不是香烛，是寻常油灯。
千盏灯火，照亮夜空。
孙悟空、余荼、猪八戒、沙悟净站在寺门前，看着那些灯。
八戒忽然说：“师父这算什么，他是佛，怎么还能圆寂呢？”
沙悟净道：“他说过，佛不是位置，是状态。”
余荼却看到唐三藏圆寂后，并未归回灵山，而是，再度投胎转世。
她道：“还会再见的。”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余荼的手。
三藏留下的遗嘱只有一句：
寺在，我在。
寺亡，我亦在众生心里。
而那尊无面像前，香火从未断绝。
每一炷香燃起，烟都会凝成点香者心中最敬慕的模样。
有时是慈祥长辈，有时是英勇先人，有时甚至是一只忠犬。
众生皆可成佛。
原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