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掌,本可拍碎半个灵山。
却在落下前,停住了。
不是如来收手,是时间停了。
落叶悬在半空,佛血凝成珠,所有人的动作、表情、甚至念头,全部定格。
唯有两个存在还能动。
如来,以及恶面。
还有第三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菩提树焦炭旁的灰袍老者。
老者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
他蹲在焦炭旁,捡起一块烧黑的树皮,吹了吹灰,露出底下一点残存的绿色。
“可惜了。”老者叹气,“这树还是我栽的呢。”
恶面浑身剧震,死死盯着老者:“善尸……你来了。”
创始元灵,或者说,他的一部分。
抬起头,看向如来和恶面,眼神平静无波:
“玩够了吗?”
五个字,却让恶面如临大敌,瞬间退到如来身后。
如来盯着老者,黑气在眼中翻滚:“你不要拦我。”
“拦你?”创始元灵笑了,那笑容慈祥得像看胡闹的孩童,“我为什么要拦你?这三界是你们的三界,爱怎么闹怎么闹。我只是来……”
他顿了顿,看向恶面:
“清理门户。”
恶面尖叫:“你我本是一体!何来门户?!”
“是一体,所以我一直容忍你。”创始元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你越界了。
蛊惑如来,搅乱佛统,试图将三界拖回混沌。
这游戏,不好玩。”
他抬手,虚虚一抓。
恶面凄厉惨叫,身体如烟雾般被抽离,一缕缕黑气从它体内飞出,落入创始元灵掌心。
每抽离一缕,恶面就虚弱一分,如来的眼神也清明一分。
“不——!”恶面挣扎。
最后一丝黑气被抽离,恶面化作一颗漆黑的珠子,落入创始元灵手中。
珠子还在挣扎,表面浮现无数扭曲的面孔。
创始元灵将珠子收入袖中,看向如来:
“现在,清醒了吗?”
时间恢复流动。
黑色佛掌消散,老僧后退三步,咳出一口金血。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如来,又看向创始元灵,最终选择合十一礼:“见过元灵尊者。”
创始元灵摆摆手:“你们的事,自己处理。”
他走到如来面前。
如来还站在原地,眼中黑气已散,只剩一片空茫。
金身的裂缝没有愈合,反而更深了,露出底下焦黑的、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内里。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做了什么?”
“你想做的。”
创始元灵平静道,“婆罗门诸佛死了一百零八位,灵山罗汉伤了三百,人间因佛统之争引发的战乱已起七处,死者逾万。”
每说一句,如来就颤抖一分。
“那恶面只是放大了你心中的念头。”创始元灵看着他。
“但它没有无中生有,那些愤怒、不甘、怀疑、憎恨,都是你自己的。”
如来跪下了。
不是跪创始元灵,是跪这片被他亲手毁掉的灵山净土。
金身碎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凡人般的血肉之躯,苍白,脆弱,布满伤痕。
“我……罪该万死。”他闭上眼,血泪从眼角滑落。
老僧欲言又止。
我呢?
不杀了吗?
脆皮易杀,你再努力一下呢?
我都已经冲上去了好吧。
创始元灵只是微微抬手,语气有些不耐烦。
“还不走,等什么呢?还是说,你想和他打一架?嗯?梵天,你们的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
派来一个分身,惹起矛盾之后,钻空子,来报仇的?
我虽不管恩怨因果,但这里,不是你们能撒野的,滚回你们的小世界中去!”
实力只恢复了八成的梵天,心有不甘。
但是毗湿奴却拦住了他。
“我们不要急,先恢复好实力,不就是轮回信仰,他们弄得我们为何弄不得,若要比信仰,谁能多过我们的信徒。”
湿婆也道:“那创始元灵消失了许久,初次出现,怕有大诈,他不能出现太久。
等他再度沉寂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况且他若出手,断了连接,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梵天听觉有理。
召回了分身。
婆罗门诸佛紧随其后迅速撤退。
灵山渐渐空荡,只剩残破的殿宇,和跪在废墟中的前佛祖。
创始元灵蹲下身,与他平视:
“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如来茫然抬头。
“你有悔意。”
创始元灵说,“很多入了魔的人,到死都觉得自己没错。
你有悔,说明佛心未死。”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珠子,在掌心掂了掂:
“这恶面,我会重新镇压。但它迟早还会出来,因为‘恶’是斩不尽的,只要众生还有欲望,还有痛苦,还有不公。
他借你之身在菩提树下温养了许久,这不过是他一部分而已,若不是……帮忙,我还真不能一下抽出来,算了,我还得去找他丢在其他地方的分身。”
他看向如来:
“现在,你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弟子愿散尽修为,重入轮回。”如来想起了菩提祖师对自己说的话。
创始元灵语气恶劣:“你确定吗?这次轮回,不是一世,是三千个千世,每一世皆入畜生、饿鬼、地狱三恶道,尝遍你施加于众生的苦。
三千千世后,若魂未散,心未灭,或许……还有重来的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
“但你要知道,入了轮回,你就是凡人。
会饿,会病,会死,会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你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会真心实意地为一口饭杀人,为一份爱痴狂,为一点恨毁灭一切。
直到某一天,在无尽的苦难中,重新悟出‘慈悲’二字的真义。”
顿了顿,创始元灵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还有一个选择,”创始元灵竖起一根手指,“我帮你修复金身,你继续当佛祖。今日之事,我可让所有人忘记。
三界还是那个三界,你还能坐三千年、三万年高台。”
如来沉默良久,问:“为何要给我选择?”
“因为惩罚不是目的。”创始元灵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三界。
“我看过太多世界,太多故事。有的人作恶多端却得善终,有的人一生行善却不得好死。
天道不公,从来如此。”
他收回目光,看向如来:
“但总得有人相信,作恶该罚,行善该赏。
总得有人愿意为了这个‘相信’,去承受最残酷的代价。”
“你是那个人吗,如来?”
废墟之上,风声呜咽。
如来看着自己布满裂痕的手,看着掌心那枚已经消失、却永远烙在灵魂里的逆卍印。
他想起了这三千年来见过的无数面孔。
虔诚的、虚伪的、贪婪的、绝望的。
最后,想起的是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凡间王子时,看见一只蚂蚁落水,伸手去救的画面。
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佛,什么是魔。
只是觉得,该救。
“弟子,愿踏入轮回。”他轻声说,却字字千钧。
创始元灵没有劝。
他从虚空抽出一卷古朴的竹简。
那是“轮回本源契”,展开时,竹简上浮现无数金色文字,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以创始名,立此契。”
声音庄严,天地共鸣:
“佛号如来者,因心生恶念,堕而成魔,致生灵涂炭,佛统崩乱。
今自愿散尽修为,入轮回三千千世,偿此罪孽。”
竹简飞到如来面前。
“永不反悔。”
如来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竹简上。
血落刹那,竹简燃起金色火焰,火焰中飞出三千道锁链,缠绕住他的神魂。
修为开始溃散。
先是金身彻底崩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接着是佛果、菩萨位、罗汉果。
千千万年修行,一朝尽毁。
最后连记忆都在剥离,那些辉煌的、痛苦的、慈悲的、狰狞的过往,如烟云般飘散。
他只来得及记住最后一件事。
自己如今是罪人。
轮回井在废墟上显现,井口幽深,传出无数哀嚎哭喊。
如来走向井边,锁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响。
然后纵身一跃。
坠入轮回前,他听见创始元灵最后的话:
“记住,渡人先渡己,这三千千世,是你渡自己的劫,赎你自己的罪。”
轮回第一世,他是一只流浪狗。
生在乱葬岗,母狗难产死了,兄弟姐妹全冻死。
他侥幸活下来,靠吃腐肉长大。
瘦骨嶙峋,浑身疥疮,走到哪里都被驱逐、被殴打。
三岁那年冬天,他饿得发昏,溜进一户人家偷食。
被主人发现,一棍打在脊梁上,骨头断了。
他拖着残躯爬到破庙里,在佛像前蜷缩着等死。
弥留之际,他抬头看那尊斑驳的佛像。
慈眉善目,俯瞰众生。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凭什么你坐在这里享受香火,我却要这样死去?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灵魂深处钻出来。
他死了。
北溟边,创始元灵坐在崖边钓鱼。
钓竿无钩,鱼线垂入虚无。
他身边放着那颗黑色珠子。
恶面还在挣扎,表面浮现的画面,正是那只流浪狗死前的怨恨。
“你看,”创始元灵对珠子说,“这就是轮回的妙处。他会一遍遍经历他曾施加于人的苦。”
画面一转,是轮回第二世。
这一世他是饿鬼,永远吃不饱,喉咙细如针眼,看见食物却吞不下去。
在无尽的饥饿中,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坐在莲台上,轻飘飘地说“饿乃虚妄,忍一忍便过去了”。
他痛苦地嘶吼,灵魂被悔恨灼烧。
创始元灵提起钓竿,鱼线尽头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
那是如来某一世轮回中,流下的第一滴真心悔过的泪。
恶面在珠子里尖叫:“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直接杀了他不就好了?!”
创始元灵望向北溟深处,眼神深邃。
他收起钓竿,起身:
“因为死亡太便宜。”创始元灵望向轮回井的方向,眼神深邃。
“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逃避惩罚,而是背负罪孽,一步一步走完该走的路。”
他收起钓竿,起身:
“况且,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当年选择成佛时,就注定要走的路呢?”
风吹过,一颗珠子落入北溟。
轮回井中,第三世已开始。
那一世,他将是个被挚爱背叛、家破人亡的书生。
而三千千世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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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人间某座小寺庙里。
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和尚坐在佛前,喃喃自语。
香客们避之不及,只有个小沙弥心善,每日给他送碗粥。
这日,疯和尚忽然不疯了。
他盯着佛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晴空,又悲悯得像承载了世间所有的苦。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小沙弥好奇:“师父,什么原来如此?”
疯和尚转头看他,眼中清明如水:“佛说众生皆苦,需渡。
可佛没说,
渡人的那个,要先把自己淹死在苦海里,才知怎么捞人。”
他起身,朝佛像恭敬一拜,转身走出寺庙。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小沙弥追出去:“师父,你去哪儿?”
疯和尚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去渡我的第三千千零一世。”
远处青山隐隐,白云悠悠。
而轮回井深处,一颗蒙尘已久的佛心,轻轻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