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深处,那株菩提树比千年前更加繁茂。
如来独坐树下,这近五百次的轮回下,他已经将心魔压制在了深处。
但随着轮回次数的增加,信仰在增加。
可心魔似乎到了一个抛物线的顶点,变得愈加放肆。
再度修成的金身,开始崩裂。
不是外力所伤,是从内里崩开的。
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像干涸河床的龟裂,爬满手臂、胸口、甚至脸颊。
那些恶,他从未清除。
而现在,要压抑不住了。
他盯着掌心那团翻涌的黑色雾气,已经看了七天七夜。
雾气里传来低笑,是“恶面”的声音:
“看啊,这就是你守护的佛国。
表面梵音袅袅,背地里为了争夺香火,菩萨与罗汉能打得头破血流。
你坐在这菩提树下千年,渡了谁?谁又被你真正渡了?”
如来闭目,指尖掐诀。
可那声音如附骨之疽,直钻灵台。
掌心那团黑雾骤然凝聚,化作一枚猩红的“卍”字印,逆向旋转。
那是他心魔的外显。
如来盯着那逆卍印,眼中金光明灭不定。
“你恨吗?”恶面的声音温柔下来,像毒蛇吐信。
“恨他把你当棋子,恨这三界把你当工具,恨那些口口声声称你佛祖的人,转头就能为了一炷香火背叛你。”
菩提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如来的金身又裂开一道缝。
第七日深夜,菩提树下多了一道影子。
不是实影,是光投下的暗。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是一团浓缩到极致的“恶”。
“创始元灵斩出善、恶、执三尸。”影子开口,声音与之前雾气中的一模一样。
“善尸化作天道秩序,执尸散入众生因果。而我,恶面,本该在北溟海深处永世沉眠。”
它走近,影子边缘触及如来的金身,金身立刻泛起黑斑。
“可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能出来吗?”恶面轻笑。
“因为你心里有缝,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人间疾苦,看着仙佛争斗,看着所谓‘慈悲’变成争权夺利的幌子……你累了,你怀疑了,你动摇了。”
如来猛然睁眼,眼中金光暴涨:“住口!”
“我住口,裂缝就会消失吗?”恶面不退反进,几乎贴到他面前。
“他们又要来了,他们要准备好了,你的佛祖之位保不住了。天庭在看你笑话,人间香火在衰减,轮回过度的透支,让你的信徒已经力竭了。连你座下的菩萨都在暗中寻新主……如来,你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轰——”
菩提树剧震,落叶如雨。
如来周身佛光炸开,将恶面震退数丈。
可他自己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血,那血落在落叶上,竟将叶子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恶面不怒反笑:“对,就是这样!
愤怒吧,憎恨吧,把你这么多年压制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然后你就会明白,什么佛,什么慈悲,都不如力量来得实在。”
它展开双臂,身后浮现一片混沌景象。
那是创始元灵开天辟地前的画面,善恶未分,清浊未判,唯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力”在奔涌。
恶面的声音充满诱惑,“我真想看看,如果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能不能生出点新东西。”
它看向如来,眼神狂热:
“比如,一个不再受任何束缚、真正随心所欲的——魔佛。”
如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坐在菩提树下,看着掌心那枚逆卍印一天天加深。
看着金身的裂缝越来越多。
观音来劝过三次。
第一次说:“佛祖,天庭传信,愿与您共商婆罗门来袭之事。”
如来不语。
第二次说:“婆罗门诸佛似已动身前来,三月后便可破除壁垒,抵达灵山。”
如来闭目。
第三次,观音最后劝说:“佛祖,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恶面在侵蚀您的佛心,再这样下去……”
“下去如何?”如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成魔?堕天?还是……灰飞烟灭?”
观音怔住。
如来抬眼看他,那双曾经慈悲如海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我渡不了苍生。”如来笑了,那笑容悲凉至极
他站起身,金身碎片簌簌落下。
“这万年来,我像个泥塑的雕像,坐在高处,听着膜拜,看着纷争。
我以为我在守护什么,可其实,我什么都守护不了。”
菩提树忽然枯萎。
不是季节更替,是整株树从根部开始发黑、腐败,枝叶凋零,瞬息间化作焦炭。
“当年我胜利了,但也输了。”
观音惊诧不已,看向如来的眼中多了一丝戒备。
恶面则在如来的脑中鼓掌欢呼:“精彩!终于肯面对现实了。
如来,这佛,你当够了。
现在,该换个活法了。”
婆罗门抵达灵山那日,天空呈血色。
不是晚霞,是天哭。
苍穹裂开无数缝隙,金色佛血如雨洒落。
那是婆罗门气运与中土佛门气运碰撞,引发的天地异象。
灵山大雷音寺前,两拨佛众对峙。
一边是梵天率领的婆罗门诸佛,金身璀璨,梵音震天。
一边是如来座下的中土菩萨罗汉,人数众多,气势不低。
为首的是个干瘦的老僧,披着破烂袈裟,赤足踏地。
可他一双眼亮如晨星,看人时仿佛能洞穿万世。
这是婆罗门教梵天的一抹化身。
“如来。”他开口,声音苍老却威严,“我来了。”
如来站在大雄宝殿前,身后空无一人。
观音、文殊、普贤等大菩萨,都被他屏退。
他只身面对婆罗门神佛,金身已残破不堪,裂缝中渗出黑色雾气。
“你只是来了一抹分身 ”他问。
“但我已经夹好了锚点,若不是你之前打碎了世界的连接,此刻站在这里的,就不只是分身。”
如来忽然大笑。
笑声癫狂,震得灵山地动山摇。
“锚点?”他止住笑,眼中金光彻底被黑气取代。
“不过如此。”
僧人蹙眉,随后同样大笑,语气笃定:“你入魔了。”
他分身只有一个目的。
让如来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联接便可建立。
他们就能立刻真身降临。
即刻开战。
“入魔?”
如来抬手,掌心那枚逆卍印骤然炸开,化作漆黑如墨的魔卍。
“我只是醒了。”
黑气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墨色。
恶面在他身后显形,不再是影子。
而是一具凝实的躯体,与如来一般无二的容貌,却是通体漆黑,眼中燃烧着混沌火焰。
“这才是真实的你。”恶面在如来耳边低语。
“撕掉那层伪善的金身,做你想做的事,比如,把眼前这些碍眼的东西,全清理掉。”
如来动了。
没有掐诀,没有诵经,只是抬手一抓。
虚空破碎,一只覆盖苍穹的黑色佛掌从天而降,直拍向老僧!
老僧眼中有癫狂的光,甚至要主动迎接那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