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方向,大雷音寺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
洞中不断渗出黑色的雾气,雾中隐约能听到凄厉的诵经声。
那是被污染的佛经,在自动吟唱。
而战场中央。
如来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剧烈喘息。
他身上的僧袍已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金色的裂痕。
裂痕深处,黑色如活物般蠕动,试图向更深处侵蚀。
在他面前,三大主神的法身正在崩解。
梵天四张面孔,已碎了三张。
剩下那张,眼角流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毗湿奴的大鹏,折了双翼,法轮碎成八块,散落在地。
湿婆最惨。
他的第三只眼,被硬生生挖了出来,握在如来手中。
那只眼睛还在转动,瞳孔中倒映着如来半佛半魔的脸。
“你……赢了……”湿婆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你看清楚……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如来低头,看向恒河水。
水中倒影,已不是庄严佛祖。
而是一个半边脸慈悲、半边脸狰狞,眉心裂开一道黑色缝隙,从中不断渗出污秽之气的……怪物。
他手中湿婆的第三只眼,忽然开口说话:
“如来,你以为你在捍卫佛法?”
“不,你只是在满足魔种的饥渴。”
“看看这片大地,婆罗门信仰,被你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但佛门呢?佛门还剩什么?”
如来缓缓抬头。
视野所及,佛门幸存的弟子们,正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在看佛祖。
像在看……妖魔。
“我……”如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喉咙里涌上的,是一口黑色的血。
血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深坑。
坑中,一朵小小的黑莲,正在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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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灵山后山禁地。
如来盘坐在菩提树下,周身黑气与金光仍在厮杀。
但比起战前,黑气已壮大了一倍不止。
吞噬了婆罗门三千年信仰后,魔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
观音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她能感觉到,佛祖身上散发的气息,已经……不纯粹了。
“观音。”如来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弟子在。”
“天竺境内,还有多少婆罗门信徒?”
观音沉默片刻:“十不存一。剩下的……要么改信,要么逃亡海外。”
“改信者,是真信,还是惧死?”
这一次,观音沉默更久。
“大都……是惧死。”
如来闭上眼。
他知道。
那一战,他确实“赢”了。
但赢的方式,是把恐惧深深种进了每一个人心里。
人们信佛,不是出于对佛法的认同,而是出于对“不信佛就会被那黑色领域吞噬”的恐惧。
这样的信仰,能持续多久?
十年?百年?
一旦恐惧消退,一旦人们发现那黑色领域在逐渐衰弱,一旦……逃亡海外的婆罗门余孽卷土重来。
佛门将迎来真正的、彻底的覆灭。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如来问。
“湿婆虽然法身崩解,但神魂未灭,已被毗湿奴带往其他世界。”观音低声道。
“梵天则在陨落前,将‘创造神格’分裂成三千碎片,散入轮回。他们……一定会回来。”
“多久?”
“最快……一千年。”
一千年。
对于凡人,是十几代人的时光。
对于神佛,不过是弹指一瞬。
如来睁开眼,看向掌心。
掌心中,除了蠕动的黑气,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丝。
那是他仅存的、未被污染的佛性。
“一千年……”他喃喃道,“不够。”
以佛门现在的状态,一千年内,根本不可能恢复元气。
更不可能培养出足以对抗三大主神复仇的新生代。
除非……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滋生。
“时空轮回……”如来轻声说,“若能操控时间……若能让人间的信仰,在轮回中不断积累、叠加……”
观音脸色一变:“佛祖,您是说……”
“轮回。”如来眼中闪过一抹暗金色的光,“一场横跨无数时空轮回的、永恒的取经。让人在五百次轮回中,不断为佛门积累信仰之力。
每一世的功德,每一世的传说,都会汇入灵山地脉不多,五百次够了。”
“可那需要庞大的因果之力!”观音急道,“强行扭曲时空轮回,会引发天道反噬!”
“那就让天道反噬。”如来缓缓站起,周身黑气狂涌,“本座连婆罗门三主神都能镇压,还怕区区天道?”
他转身,看向身后佛子万千。
一个人映入他的眼中。
金蝉子感受到了视线,向前一步。
“弟子愿意轮回。”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金蝉子的话。
那是一道直击三界神魂本源的震动!
大雷音寺的琉璃瓦嗡嗡作响,八功德池水无风起浪。
所有菩萨罗汉皆感觉神魂一荡,修为稍浅的比丘甚至踉跄跌倒。
如来不语,只是缓缓抬手。
掌心佛光凝聚,化作一面圆镜,“三界观世镜”。
镜面如水波荡漾,逐渐显现出东胜神洲傲来国的景象。
花果山之巅,那块矗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仙石,炸开了。
不是崩碎,而是像一朵莲花般绽放。
石皮层层剥落,露出核心一团耀眼的金光。
那金光冲天而起,穿透云层,直抵三十三天!
金光中,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下一刻,天地间响起第一声啼哭。
不,不是哭,是长啸。
一声贯穿洪荒、震动三界的咆哮!
“嗷——!!!”
众仙佛诧异。
“莫不是……”
“当年女娲补天遗落的……”
“那灵石竟真的……”
文殊菩萨面色凝重:“佛祖,弟子记得,当年您曾亲自推算,那灵石虽蕴先天灵气,但被补天功德封印,理应永世沉寂。怎会……”
“妖猴!此乃妖猴!”降龙罗汉厉声道,“眼中金光竟能动摇佛祖莲台,必是绝世妖魔降世!当立即派金刚前去降服!”
“不可。”观音大士摇头。
“那猴头乃是天生地养,无父无母,不受三界户籍管辖。更关键的是,他破石而出时,身上带着补天功德。”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好了,不要躁动,这石猴来的正是时候。”
观音语气迟疑:“佛祖的意思是……”
“去告诉玉帝。”如来的声音冰冷如铁,“佛门愿与天庭共享轮回信仰。
但条件他要助我,布下这‘五百次轮回取经局’。”
观音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如来那双金黑交织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已看不到慈悲。
只有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弟子……遵命。”
观音退下后,如来离开了大殿,回到菩提树下。
他摊开双手,左手掌心浮现出天竺大地的沙盘。
此刻已大半染黑,残存的婆罗门信仰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右手掌心,则浮现出一张巨大的、覆盖三界的轮回网络。
网络的核心节点,正是东土大唐。
“金蝉子……”如来轻声说,“石猴……”
“这一局,本座押上了佛门所有。”
“你们……可别让我失望。”
风吹过禁地,菩提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叹息。
又仿佛在哭泣。
而在遥远的其他世界。
湿婆残存的神魂,正在一池血水中缓缓重塑。
他睁开仅剩的两只眼,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如来……”
“千年后……”
“本神要你佛门——”
“血债血偿。”
洞外,海浪拍岸,一声声,如战鼓重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