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杯事件引发的社会关注与内部压力,终于凝结成了具体的行政动作。由文物主管部门牵头,联合了公安经侦、文化市场稽查等多个部门组成的专项调查组,在一个工作日临近中午时分,驱车来到了位于京城核心商业区的万隆拍卖行。车队低调,但阵容齐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肃然之气。
调查组一行七八人,为首的是一位姓郑的处长,来自文物局核心领导,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他们直接来到顶层陈阳的办公室外,由前台通报后,被秘书引了进去。
陈阳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得既有现代企业的简洁,又点缀着不少雅致的古玩陈设。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似乎在审阅文件,见到一行人进来,脸上适当地露出了些许惊讶,随即迅速转为客气而略带疑惑的笑容,起身迎了上来。
“各位领导,欢迎欢迎,这是……”陈阳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胸前的证件和郑处长手中的文件袋。
郑处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出示了盖有数个鲜红公章的通知文件,语气公事公办,但也尽量保持了一定的平和:“陈阳先生,我们是‘战国青铜熏杯照片事件’联合调查组的,这是相关文件。”
“想必陈老板你也清楚,最近关于一件疑似战国高等级青铜熏杯的传闻和照片,在社会上,尤其是在相关圈层内,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出于对文物保护的高度负责,以及应对外界舆论关切的需要,上级指示我们成立调查组,对相关情况进行核实。”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阳的反应,继续说道:“目前,各方面的线索和传闻,或多或少都指向了贵拍卖行,或者……与你本人有所关联。”
“为了尽快澄清事实,查明真相,也为了……帮助排除万隆拍卖行的嫌疑,我们希望你能理解并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今天来,主要是想对万隆拍卖行的经营场所、库房、以及近期相关的业务记录进行一番例行核查。”
陈阳脸上立刻堆起了理解又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冤枉的表情,他接过文件,装模作样地快速浏览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一摊,语气充满了委屈和愤懑:“郑处长,各位领导同志,这事儿……唉!”
“我真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拍了一下大腿,表情生动,“这些天我也听到风声了,传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说什么熏杯就在我这儿,说什么我要搞惊天拍卖,还有什么‘一辈子的功勋’都扯出来了!我真是……我陈阳就算再想赚钱,再不懂事,我也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碰了是要掉脑袋的啊!”
他起身给每人倒着水,又转回来,情绪显得有些激动:“我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非得把这盆脏水,结结实实扣在我陈阳头上,扣在我们万隆拍卖行头上!”
“不瞒各位,我们万隆成立至今,一直遵纪守法,合规经营,在行里也算有点小名声,靠的就是‘规矩’二字!”
“这种国宝级别的东西,我们别说卖了,连碰都不敢碰,想都不敢想!现在可好,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我真是百口莫辩!”
发完牢骚,陈阳脸色一正,对着郑处长等人郑重说道:“不过,领导们今天既然拿着正式文件来了,那就是代表组织,代表国家法规。”
“我陈阳是个生意人,更是个懂法的公民。配合调查,义不容辞!”
“我也希望,通过各位领导的专业核查,能还我们万隆一个清白,能帮我陈阳把这顶莫名其妙的黑锅给摘了!”
“各位需要查什么,怎么看,我们万隆上下一定全力配合,绝无半点阻挠!”
陈阳的态度,从最初的叫屈迅速转变为积极配合,显得颇为识大体,也让调查组原本准备应对抵触情绪的预案落了空。
郑处长脸色稍缓,点了点头:“陈总能够理解配合,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请理解。”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调查组在陈阳及其助理的陪同下,对万隆拍卖行进行了全面而细致的检查。他们查看了公司所有的注册资料、股权结构、近年来的拍卖记录和图录、财务报表,当然涉密部分在出示相关手续后也有限开放、以及与各类合同文件。
重点是核查近期,尤其是熏杯传闻出现前后是否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是否有来源不明或描述含糊的高价值文物入库记录、以及与已知的某些敏感人物或机构是否有隐秘联系。
仓库是检查的重中之重,万隆的库房分为常温库、恒温恒湿库以及最高安保级别的珍品库。调查组在专业人士的陪同下,逐一开箱查验。陈阳跟在旁边,神态自若,不时还主动介绍一些重要拍品的来历和特点,态度坦然。
检查结果让调查组有些失望,也让他们纷纷皱起了眉头。
万隆的账目清晰,业务记录完整,库房里存放的物件,从明清官窑瓷器、古代书画、玉器杂项到近现代艺术精品,里面不乏价值不菲者,让这些专业人员眼红的物件,但都手续相对齐全,传承脉络基本清晰,符合拍卖标准,没有任何一件超出范围。
更没有任何一件能与那件“战国透空蟠螭纹香熏杯”对上号,也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涉及非法文物交易的证据。整个万隆拍卖行,从纸面到实物,看起来都像一家运作规范、无可指责的正规企业。
几位调查组成员低声交换着意见,脸上都露出了困惑和棘手的神情。郑处长的眉头也锁紧了,传闻汹汹,指向明确,但实地核查却一无所获,这不合常理。要么是传闻有误,要么……就是对方隐藏得太好。
这时,调查组里一位来自公安系统、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提出了一个想法,他走到郑处长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郑处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转向一直陪同在侧的陈阳。
“陈总,”郑处长清了清嗓子,语气依然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克制,但眼神锐利了几分,“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配合。万隆拍卖行这边的检查,初步看来,确实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陈阳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多谢各位领导明察秋毫,这下总能证明我们万隆的清白了吧?”
“不过,”郑处长话锋一转,“考虑到此次事件的特殊性和严重性,以及外界传闻的具体指向性,我们希望能够进一步扩大核查范围,以期彻底排除所有疑点。”
陈阳笑容微敛:“郑处长请说,还需要我们怎么配合?只要在法律和公司规定允许范围内,我们一定继续配合。”
郑处长看着陈阳,缓缓说道:“我们想……对你的私人居所,也就是你在京城的那处四合院,也进行一次检查。”
陈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和迅速升腾的不满:“什么?检查我家?”
“郑处长,您这是什么意思?万隆是万隆,我家是我家!这怎么能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