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寝殿内,药气与丹火气层层交缠,在殿中久久不散,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龙床之上,明黄锦被半盖在萧承煜身上,他半倚着软枕,面色苍白,唇色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整个人萎靡不振。
一旁侍立的孙太医,是从萧承煜还是王爷时便追随左右的心腹,数十年跟随,最是清楚他过往的身体状况。
孙太医收回诊脉的手,眉头拧成一团,神色凝重至极。
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臣反复诊查,确实看不出这病因,这症状……”
萧承煜声音冷沉,一字一顿:“这症状,和当年确诊那不治之症前半年的症状相似。”
孙太医浑身一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陛下有真龙之气护体,自然不会得上不治之症,且症状也不尽相同,陛下万万不可多想!”
萧承煜没有发怒,只是缓缓闭上眼,指尖一下下轻叩着身旁的小几。
节奏缓慢,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压得孙太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那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虚软无力,与当年那场险些夺走他性命的绝症,如出一辙。
如今还多了低烧不退,昼夜难安,更显得诡异难测。
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如同细蛇般,悄然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孙太医垂不敢再多说一句。
——
太傅府,苏灵汐一身素雅宫装,亲自来到府上接聂芊芊。
她神色肃穆:“芊芊,陛下已然传召,命你即刻入宫诊病,随我来吧。”
聂芊芊微微颔首,不多言语,跟着苏灵汐登上入宫的马车。
车厢内,苏灵汐压低声音,将皇帝的病情细细说明。
“陛下这病来得十分蹊跷,太医院上下轮番诊查,既不像是中毒,也看不出明显的顽疾征兆,可身体却一日弱过一日。周身乏力,咳喘不断,还伴有低热不退,整个人都日渐消瘦。”
她蹙起秀眉,语气带着几分疑虑,声音压得极低:“民间早已流言四起,都说陛下是常年服食丹药,伤了根本。你入宫之后,切记只专心诊病,其余诸事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言。陛下近来喜怒不定,虽对医者还算宽容,却也万万不可大意。”
聂芊芊静静听着,轻轻点头:“我明白,多谢提醒。”
聂芊芊心中暗自思忖,丹药之中本含汞毒,常年服食必然损伤脏腑,只是以如今这个时代的诊断之术,根本无法查出这般隐疾。
若是长此以往,就算没有顾霄筹谋复位,这皇帝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门卫处,两人下了马车,在宫人的带领下,一步步踏入深宫。
不远处,顾霄与乔老并肩而立。 顾霄目光紧紧追着聂芊芊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内,双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乔老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安抚:“放心,芊芊丫头心思缜密,本事深藏,她既然敢踏入这深宫,便自有脱身的把握。”
顾霄深吸一口气,眸色一沉,冷声道:“传令下去,北方即刻加快进度。”
“是。”
聂芊芊跟着苏灵汐缓步走入寝殿,殿内气息沉闷,让人心中一沉。
龙床之上,萧承煜缓缓抬眸。
当目光落在聂芊芊身上时,他明显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艳。
萧承煜淡淡开口,声音沙哑:“你长得,确实像你娘。”
聂芊芊平静躬身,行礼道:“臣女聂芊芊,参见陛下。”
“嗯,诊脉吧。”萧承煜没有多言。
“是。”
聂芊芊上前一步,垂着眼帘,指尖轻搭萧承煜腕间。
脉象沉细无力、虚浮散乱,肾气亏虚极重。
她既能察觉到自己下的药气在起效,也辨出皇帝本就底子虚亏,还暗藏旧疾。
收回手,她神色恭敬开口:“陛下,臣女单靠脉象无法精准断症,需询问陛下日常起居细节,还请陛下恩准。”
萧承煜眯了眯眼,打量她片刻,淡淡颔首:“准。”
聂芊芊躬身告退,轻步退至殿外。
她屏声静气,压低声音,向近身伺候的侍女与老太医细细询问。
“陛下近日饮食如何,是否厌食腹胀?”
“日常饮水多寡?”
“小便是否顺畅,颜色如何?”
“大便几日一行,是否干结难解?”
侍女与老太医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低声回禀。
聂芊芊静静听完,心中有了初步判断。
乏力厌食、小便不利、大便干结、低热咳喘……种种症状,分明是尿毒症前期之兆,再叠加常年服食丹砂导致汞毒沉积,双重损伤之下,才会呈现这般棘手。
若是她真想给皇帝好好看病,定然要抽血化验,不过,眼下倒不必如此麻烦。
她整理好神色,再度缓步走入殿中。
“陛下,臣女已然问明详情。”
萧承煜抬眸看向她,目光深沉:“如何?”
聂芊芊垂首而立,语气平稳笃定:“陛下有丹火郁积体内,日久耗伤肾水,伤及脏腑根本,故而出现乏力、咳喘、低热不退之症。肾水亏虚,则水道不利,便溺失常,饮食难消。”
“臣女拟一方剂,内服清降丹火,外用汤药泡澡排毒,三日内,便可让陛下身体明显好转。”
萧承煜盯着她看了许久,眸色沉沉,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三日便能见效?”
“臣女保证,可明显起色。”聂芊芊语气坚定。
萧承煜沉默片刻开口,语气不怒自威:“既如此,这三日,你便留在宫中,随时待命,以备朕不时之需。”
聂芊芊恰到好处露出一丝迟疑,轻声道:“陛下,臣女留居宫中····”
一旁孙太医立刻沉声接话:“陛下龙体为重,千大夫不必多虑,留下安心诊治便是。”
聂芊芊顺势垂首:“臣女遵旨。”
聂芊芊要的,本就是留在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