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河走在前头,伸手推开酒吧的门,许柚柚跟在后面,抬眼扫了扫头顶忽明忽暗的灯,没说话。
走廊长长的,两边都是关着门的包间,里面时不时飘出笑声。许清河脚步没停,一路往里走,许柚柚就安安静静跟在后头。
许多金订的是最里面的贵宾包间。许清河推开门,侧身让了让,许柚柚先走进去,目光淡淡扫了一圈包间,没多停留。
包间角落搭了个小吧台,调酒师正忙着手头的活,看见她进来,手里的雪克杯一下子停在半空,动都不敢动。
整个包间里,就只有许多金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怀里抱着一大瓶威士忌,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眯着眼往门口看。一瞧见许柚柚,愣了一瞬,跟着就傻呵呵笑起来:“祖姑奶奶!您也来啦!”
许柚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许多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又拍了拍怀里的酒瓶,笑得迷糊:“祖姑奶奶坐这儿,这儿舒服,酒也陪您坐。”
说着又转头冲着调酒师大喊:“来几杯店里最好的特调!给我祖姑奶奶尝尝鲜!”
调酒师愣了愣,看看许柚柚,又看看醉醺醺的许多金,拿不准主意该不该动。
许柚柚淡淡开口:“不用。”
角落里坐着的许清河,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四哥喝多了。
许多金不依,还在那儿嚷嚷:“要!必须要!我祖姑奶奶头一回过来,你不给面子是不是!”
许柚柚没理他,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半杯酒,拿起来闻了闻,又轻轻放下,一口没碰。
调酒师左右为难,想了想,还是动手了。往雪克杯里加酒加冰,轻轻晃着,不敢像平时那样耍花样抛杯子。
很快一杯特调调好,琥珀色透着橙红,杯口插着橙子片和小樱桃。调酒师小心翼翼端过来,放在许柚柚跟前,小声说:“小姐,请慢用。”
许柚柚低头看着那杯酒,拿起来抿了一小口,眉头轻轻皱了下,又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许多金虽说醉得东倒西歪,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见她喝了,一下子坐直了,拍着桌子喊:“喝了!祖姑奶奶喝了!赶紧的,把我存的好酒都拿出来,每样调一杯!都尝尝!”
调酒师苦笑:“四少,您存的有十几款呢……”
“全都拿来!一样不落!”许多金大手一挥,豪气十足,“让我祖姑奶奶见识见识什么叫好酒!”
调酒师不敢耽搁,搬出来一排酒瓶,开始一杯接一杯地调。金酒、朗姆、伏特加、威士忌、龙舌兰,各样配方都来了一遍。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橙的、紫的,五颜六色摆满了整张茶几,跟开酒展似的。调酒师忙得满头大汗,手都抖了,最后实在没地方放,两杯搁沙发扶手上,一杯放桌角,一杯塞到许多金手里。
许多金举着酒杯,傻乐:“祖姑奶奶,您慢慢尝,不急。”
许柚柚看他一眼:“你喝了多少?”
许多金伸出五只手指,想了想,又缩回去两根,含糊道:“三……三杯。”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了。
许天佑第一个走进来,一眼看见满桌子五颜六色的酒杯,当场就僵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紧跟着进来的许惊蛰,推了推眼镜,默默数了数杯子:“……二十四杯。”
许星河、许四海也陆续进门,俩人看见满桌酒,还有安安静静坐那儿的许柚柚,表情一模一样,全都愣住了,不敢乱动。
许星河清了清嗓子,小声喊:“祖姑奶奶。您怎么也过来了?”
许柚柚抬眼看他,拿起面前那杯酒闻了闻,放下:“过来瞧瞧,你们年轻人的纸醉金迷。”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许天佑僵着笑脸,许惊蛰低头不语,许四海站着没动。
角落里的许清河又举起白板:祖姑奶奶自己要跟来的。
许天佑尴尬干咳两声:“欢迎欢迎啊……”
没人接话。几个人只好轻手轻脚往里坐,问题是桌上酒杯太多,压根没地方放自己的东西。许天佑把杯子拿手里,许惊蛰放扶手上,许星河也端着,许四海干脆没倒酒。
许天佑看了看许多金,又看看许柚柚:“祖姑奶奶,您喝了几杯啊?”
“一口,没喝完。”许柚柚放下手里的杯子。
许星河沉默片刻,看向醉醺醺的许多金:“老四,到底出什么事了?”
许多金抱着酒瓶,靠在沙发上,手里酒杯晃来晃去,冰球撞得叮当响。连着灌了两口,忽然就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心里藏了事、怎么都憋不住的苦笑。
他盯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你们知道吗?我妈怀孕了。”
包间里静了一瞬。许天佑下意识接话:“那恭喜啊,你要当哥哥了。”
许多金笑得更苦了:“是当哥了,可惜,不是我爸的。”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许惊蛰皱着眉:“你妈……外面有人了?”
“不是。”许多金摇摇头,“我妈二婚了。”
许天佑一脸懵:“二婚?那跟大伯不是……离了?”
许星河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许多金“啪”一下把杯子砸桌上,红着眼吼:“他俩早离了!三年了!瞒着我整整三年!我就是个傻子!全家就我一个大傻子!”
说着转头看向许柚柚,带着哭腔:“对吧,祖姑奶奶?”
许柚柚看着他,没说话。
下一秒,许多金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声了。
没人催他,许天佑伸手拍他后背,许星河递纸巾,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沉默看着,许四海坐在对面一动不动。许清河举着白板,上面写着:他哭了。
许柚柚坐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孙子:一个趴在桌上哭,一个拍背安慰,一个递纸,一个面无表情坐着。她随手拿起一杯蓝色的酒闻了闻,放下,又拿绿色的闻了闻,也放下。
脑子里忽然想起老宅的许念,想起小姑娘蹲在鹅圈边跟金元宝银锭子说话的样子,心里默默感慨,还是念念省心多了。
哭了半天,许多金又灌了几杯,脑袋一歪靠在沙发上,眼皮打架。许天佑推了推他:“老四?还行吗?”
许多金嘟囔两句,翻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没一会儿就打起轻轻的呼噜,跟吃饱睡熟的小猫似的。
许天佑看向许四海,许四海摇摇头:“让他睡会儿。”
包间安静了一阵子,许天佑看着满桌酒杯,开口问:“老四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真的。”许四海点头。
“以前看大伯跟大伯母,感情不挺好的吗?”
“人心都会变的。”
许惊蛰看向许四海:“老五,你倒是门儿清?”
几个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许四海闷了口酒,缓缓开口:“之前老四非要投那个电竞项目,写了好几遍方案,被六儿拦下来了。”
许星河挑眉看向许清河:“就是前段时间老四天天缠着你的那事?”许清河点点头。
“那项目就是个局。”许四海接着说,“成然大伯那个情人,在背后搞的鬼,想骗老四的钱填窟窿。”
许惊蛰推眼镜:“难怪今天醉成这样。”
许柚柚这时开口:“让他闹,闹够了,心里就舒坦了。”
许清河举白板附和:嗯。
包间里只剩背景音乐,几个人低声聊着,没人再吵。
许多金睡着睡着翻了个身,没醒,眉头却皱得紧紧的,手指动了动。
许惊蛰忽然说:“过两天我们系跟网警有反诈宣传活动,可以让老四去露个面,讲讲防诈骗。”
这话一出,许多金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许天佑哭笑不得:“你这不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子吗?”
“多有意义啊,现身说法,提醒大家别上当。”
“诈骗……”
不是许天佑,是许多金迷迷糊糊开口了。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手到处摸手机,翻到号码就拨出去,凑到耳边,带着哭腔理直气壮大喊:“警察同志!我要举报!我爸妈诈骗!骗我感情!骗了我二十多年!把我当傻子耍!还有旁边这帮人,全都知情不报,包庇罪!一起抓了!”
包间里所有人当场愣住。
许天佑嘴张得老大,许惊蛰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许星河拿酒杯的手僵住,许四海指尖动了动。
许柚柚看着他,嘴角莫名动了一下。
电话那头民警听得一头雾水:“先生,诈骗?涉案金额多少?地址在哪?”
“金额可大了!一辈子的感情!”许多金拍着桌子喊,又迷糊报了个乱七八糟的地址,“还有这群同犯,一个都别放过!”
许天佑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抢手机:“老四你疯了!快放下!”
许多金把手机举得老高:“别碰我!你也是同谋!”
许惊蛰、许星河赶紧上前帮忙,三个人围着一部手机扭成一团。
许四海坐在对面,看着乱糟糟的一群人,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嘴角偷偷抽了一下。
许柚柚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几个孙子,心里叹气:许家这一辈,怎么就出了这么一群不省心的。
许清河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手机,原来最近的派出所,还不到两百米。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