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金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回了所谓的家,就是他爸妈住的那个高档小区。房子在东边,两百多平的复式,装修是他妈当年亲自盯着弄的,欧式款,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还挂着他妈从欧洲买回来的油画。
他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没提前打电话,没告诉他爸,也没告诉他妈,就是突然想回来看看,看看这个地方,还是不是他记着的那个家。
客厅大得很,也静,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空荡荡的,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沙发连个抱枕都没放,地毯上一点踩过的痕迹都没有。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许多金站在客厅正中间,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他走到厨房,灶台擦得锃亮,没油渍没水渍,锅碗瓢盆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跟从来没用过一样。打开冰箱,里面几乎是空的,就几盒过期牛奶,保质期都过了三个月。他拿出来看了眼,又默默放了回去。
上了二楼,推开主卧门,床铺得板正,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两个枕头并排摆着,连个凹陷的印子都没有,一看就没人睡过。衣帽间门开着,他走进去,他爸的衣服挂一排,他妈的也挂一排。伸手摸了摸他妈的真丝衣服,滑溜溜的,却凉得很,凑近闻,只有樟脑丸的味道,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
他在床边坐了会儿,又下楼,瘫在沙发上。沙发看着软,坐着却浑身不自在,他说不上来哪不对劲,就知道,这地方早就不像家了。
拿起手机,翻出他爸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了。
“多金?怎么了?”许成然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许多金靠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一颗颗水晶坠子,跟碎冰似的:“你在哪儿?”
许成然顿了一下,随口回道:“在家啊,还能去哪。”
许多金没说话,就盯着吊灯看了半天,只说了一个字:“哦。”
“没事啊?有事就说。”许成然又问。
“没事,就问问。”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真把他当小孩糊弄。
他又拿起手机,拨通他妈的电话,响了好久,快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
“多金?”魏湘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在走路。
“妈,你在哪?”
“在家呢呀,怎么了?”
许多金没吭声,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句广播似的声音:“请36号到妇产科二诊室就诊。”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妇产科,这个声音他太熟了,以前陪朋友同学去医院,听了无数次。
魏湘显然也听见了,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她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多金,妈在医院,朋友生病了,过来陪着看看。”
“哪个朋友?”许多金追问。
魏湘沉默了半天,只说:“你不认识。”
许多金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嗯,我不认识。”
他没挂电话,听着那头的叫号声、脚步声、电梯开关的声音,攥着手机的指节都泛白了,又低声问:“妈,你到底在哪?”
“告诉我。”
魏湘沉默了好久,终于说了一个地址。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直接挂了电话,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最近一班飞南市的机票。
打车去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登机,两个小时的航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南市,又打车到了这片老小区。
就是很普通的六层居民楼,没电梯,外墙涂料都掉皮斑驳了。他一步步爬上三楼,抬手敲了敲门。
门一开,魏湘就站在门口,穿一身宽松家居服,肚子鼓鼓圆圆的,藏都藏不住。旁边还站着个男人,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
许多金就站在门外,没往里走。目光越过魏湘,往屋里扫了一圈。
客厅不大,沙发是浅灰布艺的,摆着几个碎花小靠垫。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摊着本翻开的杂志,还有个遥控器。电视柜正中间摆着合照,是魏湘和那个男人,两个人笑得特别好看。
阳台晾着衣裳,有男人的衬衫,有女人的裙子,还有好几件小小的、软软的婴儿衣裳。
看着那些新生儿衣服,许多金的手悄悄攥紧了。
他心里一下子就懂了。
这里才是她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家。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熟悉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他一点痕迹。原来在他妈往后的日子里,早就没他位置了。
他抬脚走了进去,站到魏湘面前。
“多金……你怎么来了?”魏湘声音都在发颤。
许多金没看旁边那个男人,就盯着她,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看了好久好久。
“多久了?”
魏湘低着头,小声说:“八个月了。”
许多金没吭声。
魏湘抬头望着他,眼眶红了:“多金,妈对不起你。我和你爸,三年前就离婚了。不是不想告诉你,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多金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旁边那个周先生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你妈的爱人,姓周。”
许多金盯着那只手,动都没动一下。
对方也不尴尬,笑笑,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马上就要生了。”魏湘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声音轻得像飘起来一样。
许多金低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看了半天,慢慢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隔着一层布料,温温热热的。
忽然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小家伙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手下意识缩了一下,又慢慢放了回去。
“疼吗?”
魏湘愣了愣:“什么?”
“怀着他,疼不疼?”
这话一出口,魏湘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不疼。”
许多金站起身,看向那个姓周的男人,只淡淡一句:“你好好照顾她。”
男人认真点头:“你放心。”
说完,许多金转身就往外走,一步都没有回头。
从小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许多金没在南市停留,直接订了最后一班飞回京城的机票。
候机的时候,他坐在航站楼里,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脑子里全是他妈隆起的肚子、那句“马上就要生了”,还有那个陌生的男人。
飞回京城,已经是深夜,他没直接回老宅,打车去了一家高级酒吧。
他坐在酒吧贵宾包间,包间里灯光昏暗,蓝紫色的光打在人脸上,怪诡异的。吧台后的酒架上摆满了酒瓶,调酒师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甩着雪克杯调着酒,手法花里胡哨的。他面前摆着一杯调好的酒,琥珀色的酒液里,冰球转来转去,发出叮叮的声响,他一口没喝,就盯着酒杯发呆。
发了会儿呆,他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有人出来喝酒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很快有了回复。
许天佑:去!正好我刚到京城,现在就来。
许惊蛰:还在学校,地址发我,待会过去。
许星河:地址。
许多金把酒吧定位发了过去。
许四海回了一个字:好。
许清河没在群里回话,他此时正在老宅正房,跟许柚柚说许多金的事。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眼群消息,没回复,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许柚柚放下手里的茶杯,问:“怎么了?”
许清河拿起白板写下:四哥在群里说想喝酒。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直接站起身。
“在哪?”
许清河愣了一下,又写下:您要去?
许柚柚没回话,已经迈步往外走,许清河赶紧跟了上去。
许念本来都睡迷糊了,抱着毛绒兔子躺在耳房小床上,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她一下子睁开眼,爬起来扒着门框往外瞅。
就看见许柚柚和许清河站在院里,正要出门。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问:“祖姑奶奶,你们去哪儿呀?”
许柚柚低头看她,语气轻轻的:“出去一趟,乖乖睡觉。”
许念点点头,乖乖爬回床上,可怎么都睡不着了。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走远,院门“咔哒”一声关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毛绒兔子里。
没躺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干脆又爬起来,光着小脚走到院子里。
鹅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角落,安安静静望着她。
她蹲下来,伸手搂着金元宝的脖子,想抱一抱,沉甸甸的根本抱不动。
只好站起来,轻轻拍了拍鹅背:“那你们陪我睡觉好不好?”
金元宝嘎了一声,银锭子也跟着应了一声,摇摇晃晃就跟了上来。
许念牵着银锭子,金元宝慢悠悠跟在后头,一大一小两只鹅,陪着小小的人影,慢慢往耳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