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京城的时候,天在下雨,不大,就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打在舷窗上,滑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许念趴在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盯着外面看。她头一回坐飞机,也头一次待在这么高的地方,起飞的时候心里慌慌的,小手死死攥着许柚柚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可她没吭声,也没哭。许柚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松了点,没一会儿又攥紧了,许柚柚也没说啥,就由着她抓着。
飞了大半程,许念睡着了,脑袋歪靠在许柚柚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很。许柚柚一动不动,生怕吵醒她。许星河坐在对面,就这么看着她们俩,看了好一路。
许念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在往下降,窗外云层厚厚的,白茫茫一片,看着软乎乎的。她没见过云,也没吃过棉花糖,可就觉得,这跟太姥姥以前给她买的棉花糖一模一样,软软的,甜甜的,放嘴里就化了。她伸出小手,想去摸,手碰到冰凉的玻璃,才赶紧缩回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窗外,一脸纳闷,怎么摸不着呢。
“那不是棉花糖。”许星河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许念转过头看他,许星河接着说:“那是云,水做的,摸不到。”
许念又往窗外瞅了瞅,再看看自己的手,乖乖把手放回膝盖上,小声应了句:“哦。”
许星河看着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想说以后带她好好看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说了做不到,不想骗她,最后啥也没说。
车子一路开到老宅门口,雨还没停,青石板路被打湿了,亮晶晶的,像抹了层油。许念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门楣上的匾额,不认识那两个字,可心里清楚,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许柚柚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进去吧。”
许念点点头,抬脚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站了一排人,都在等着。
许多金站在最前头,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怀里抱着一束花,都是从野地里摘的,黄的白的紫的,用红绳子随便捆了捆。
许天佑挨着他站,穿件黑色长风衣,没戴口罩没戴帽子,干干净净一张脸,比电视上看着还好看。
许惊蛰在许天佑旁边,深灰色毛衣,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攥着一本绘本,封面上是只小兔子。
许四海站在最后,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啥也没拿,可兜里揣着那块白玉兔子佩,还有那只小斗彩鸡缸杯。
许清河站在最边上,捧着白板,上面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周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里还拿着锅铲,何姨在她旁边,攥着一把葱,老李站后头,手里拎着两袋菜,进门的功夫都没顾上。
就连鹅圈边的金元宝和银锭子,都伸着脖子嘎嘎叫,跟凑热闹似的。
许念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眼前这一排人,看着花,看着一张张笑脸,小手又攥住了许柚柚的衣角,攥得特别紧。
许多金第一个冲上来,蹲在她面前,把花往她跟前递:“念念!我是你四叔许多金!这花是我特意给你摘的!”
许念看着那束花,又看看满脸热情的许多金,没敢接。许多金也不生气,直接把花塞进她怀里:“拿着,别跟四叔客气!”
许念就抱着那束花,抱得紧紧的,花上沾着雨水,凉丝丝滴在手背上,她也没擦。
许天佑走过来,也蹲下身:“我是你二叔许天佑,这个给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毛绒兔子,比许清河买的小一点,白白的,耳朵长长的。
许念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许天佑,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这下左手抱花,右手抱兔子,两只手都占满了。
许惊蛰跟着蹲下来,把绘本递过去:“我是你三叔许惊蛰,这个给你看。”
许念没手拿了,许惊蛰愣了一下,干脆把绘本卡在花束里,放得稳稳的,掉不下来。
许四海也走上前蹲下,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块白玉兔子佩,轻轻放在花束上。玉凉凉的,白白润润的,小兔子圆滚滚的,特别可爱。许念低头看了看玉,又看了看许四海,许四海才开口:“我是你五叔。”许念乖乖点了点头。
最后是许清河,蹲下来,许念主动软乎乎喊了声:“许-清-河,六叔。”
许清河一下子就笑了。
六个叔叔,就这么蹲在她面前,围了个半圆,许念站在中间,怀里抱着花、兔子、绘本,还有玉兔子,满满当当的,手都快抱不下了。她一个一个挨个看过去,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野花的香味淡淡的,特别好闻,闻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许柚柚,许柚柚站在她身后,嘴角一直笑着。
“走吧,去祠堂。”
祠堂门开着,长明灯亮着,幽幽的光,照着一排排牌位。许念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牌位,屋子也暗暗的,那些牌位一排一排安安静静的,像有好多人在看着她,不是吓人的眼神,反倒暖暖的,跟太姥姥看她的眼神一样。她攥衣角的手更紧了,指节都发白。
许柚柚低头跟她说:“不怕,这是咱们许家的祖先,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许念抬头看着许柚柚,她的眼神安安稳稳的,看了一会儿,许念松开衣角,慢慢抬脚走了进去。
许柚柚跟在她身后,许星河跟着许柚柚,许清河在后面,六个兄弟依次走在最后。
许柚柚走到蒲团跟前停下,指了指最上面的牌位,是爹、娘,还有七个哥哥,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对许念说:“跪下。”
许念乖乖跪在蒲团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许柚柚从香案上拿了三根香,在长明灯上点着,递给她。许念手小,三根香握在一起,有点握不住,许柚柚帮她把香握好,把她的小手举到眼前。
“这是许家的祖先,你是许家的孩子,姓许,叫许念,你爸爸是许星河,记住了吗?”
许念点点头:“记住了。”
许柚柚松开手,许念举着香,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轻轻碰到蒲团,没一点声音。
许柚柚接过香插进香炉,青烟慢慢往上飘,细细的,像根线,连着天上和地下。
许柚柚看着那些牌位,轻声说:“爹,娘,哥哥们,许家的子孙,回来了。她叫许念。父亲许星河。从今天起,她住老宅,吃许家的饭,姓许家的姓。”她顿了顿。“你们在的话,就看着。”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在应和。
许念还跪在蒲团上,仰着头看那些牌位,不认识名字,可知道这是她的祖先,她的根在这儿。没等许柚柚说,自己又磕了一个头。
许柚柚把她拉起来,许念腿跪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许柚柚赶紧扶住她。
许星河站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看着她磕头、上香,安安静静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走上前,跪在许念旁边,也磕了三个头,抬头对着牌位说:“各位祖先,许星河不孝,到今天才知道有这么个女儿,往后我一定好好待她,她是我女儿,是许家的子孙,求祖先保佑她。”
许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眼眶红红的,却没哭。俩人对视着,许星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手,许念没躲,低头看了看那只大手裹着自己的手,慢慢也握紧了。
从祠堂出来,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西边云层裂了道缝,透出一缕金黄的光,照在老宅的青瓦上,亮晶晶的。
许念怀里还是抱着那些东西,手都酸了,也舍不得放下。
许多金凑过来,兴冲冲地说:“念念,四叔带你去看你的房间,我收拾了一整天,可好看了!”
许念看向许柚柚,许柚柚点了点头,许多金立马牵起她的手,往旁边的耳房走。许天佑、许惊蛰、许四海、许清河,一个个都跟了上去。
许星河站在院子里,看着一群人簇拥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进了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许多金咋咋呼呼的声音:“你看这床,我铺的!这窗帘,我挑的!还有这娃娃,我买的!”
中间夹杂着许念小小的声音,听不清说啥,接着就听见许多金的大笑声,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许星河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一直扬着。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还有张截图:“星河,你看看,秦莱要结婚了,请柬都发了。”
他点开截图,是张粉色电子请柬,印着秦莱和周益民两个名字,时间地点酒店都写得清清楚楚,还写着邀请见证幸福。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好久,心里却没一点波澜,不恨,不怨,也不觉得不甘,就像看两个陌生人的名字一样。
退出截图,给朋友回了句“知道了”,就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耳房的方向,里面的笑声还在传出来,他听清了,许念在笑,声音小小的,却格外甜。
许星河嘴角弯得更暖了,迈开步子,朝着耳房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