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压几天工作的许清河一早就去公司了,许天佑也早就回横市拍戏了,许四海也没个人影,老宅里就剩下几个人。
许多金最先发现,许念一点都不怕家里的鹅,不光不怕,还稀罕得很。
刚来的第一天,她就蹲在鹅圈边上,歪着头盯着金元宝看,金元宝也歪着头瞅她,一动不动。旁边的银锭子嘎嘎叫了两声,她也张着嘴跟着学,叫得一点都不像,反倒跟小鸭子叫似的。
许多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冲她喊:“念念,你是人,别学鹅叫啊!”
许念压根不理他,自顾自跟鹅对着看。
第二天,她就开始学着喂鹅了。许多金拿了个豁了口的陶瓷碗给她,她端着碗,小心翼翼把谷子倒进食槽里。金元宝和银锭子立马扑过来猛啄,谷子溅得满地都是,她也一点不躲,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
第二天晚上,周奶奶带她回屋睡觉,她躺在被窝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两声鹅叫。
她立马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底下,金元宝和银锭子挤在一块儿,缩着脖子打盹,安安静静的。她看了好半天,才缩回被窝,闭上眼睛睡觉。
到第三天早上,她蹲在鹅圈边,第一次开口跟两只鹅说话了。
许多金路过的时候,就听见她小声跟金元宝念叨:“你吃饭了吗?我吃过啦,喝的粥,还有鸡蛋,周奶奶煮的粥可好喝了。”
金元宝嘎地叫了一声。
她又转头对着银锭子说:“你喜欢吃谷子不?我喜欢吃糖,太姥姥以前给我买过,可甜了,后来太姥姥不买了,说吃糖牙疼。”
银锭子也跟着嘎了一声。
许多金站在边上,听着这些碎碎的话,鼻子突然就有点发酸。
他记得许念刚来时,话少得可怜,问一句才答一句,不问就安安静静待着,一声不吭。现在居然愿意跟鹅说话了,愿意说自己喜欢什么,说以前的事,愿意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才三岁的小孩子,连个说话的小伙伴都没有,只能跟两只鹅分享心事。
许多金蹲下来,跟她一起挨着鹅圈蹲着,心里酸酸的,没把这话讲出来,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小脑袋上,轻声说:“念念,以后四叔陪你说话,不用跟鹅说。”
许念转过头看他,愣了一小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好。”
许多金一下子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拉着她的手说:“走!四叔带你买糖去!”
许念站起身,乖乖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身后的金元宝和银锭子嘎嘎叫个不停,跟在后面凑热闹似的。
许多金回头瞪了它们一眼:“去什么去!好好在家看家!”
金元宝立马缩了缩脖子,银锭子也跟着缩了回去。许念回头看着它们,甜甜地笑了:“回来给你们带。”
两只鹅像是听懂了,在圈里转来转去,高兴得跟小陀螺一样。
从村口小卖部往回走,许多金一直牵着许念的手,她走得慢慢的,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蚂蚁看。
走了一会儿,许念犹豫了半天,小声喊了一句:“四叔。”
许多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嗯?”
许念抬起头,举起手里的奶糖:“给你一个。”
许多金张了张嘴,眼眶突然就热了,赶紧蹲下来,接过那颗糖,声音都有点发哑:“谢谢念念。”
许念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地上的蚂蚁。
快走到老宅门口时,许多金松开手准备开门,许念突然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
许多金轻声喊她:“念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别不牵我。”
许多金当场就愣在原地,心里揪了一下,立马蹲下来,重新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攥得紧紧的:“牵,四叔一直牵着你。”
回去的时候,许念手里攥着四颗大白兔奶糖,给了许多金一颗,剩下三颗都小心翼翼揣在兜里。
她先跑到鹅圈边,蹲下来剥开糖纸,把一颗糖掰成两半,分别放在金元宝和银锭子面前。
可鹅根本不吃糖,就歪着脖子盯着糖看,嘎嘎叫了两声。
许多金在旁边笑着说:“念念,鹅不吃糖的。”
许念歪着头想了想,把那两半糖捡起来,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立马鼓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帮它们吃。”
这时候许星河从画架前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许念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看鹅,许星河也没吭声,就安安静静陪着她一起看,俩人谁都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许念把手里剩下的谷子递给他:“你喂。”
许星河接过来,把谷子倒进饲料槽,金元宝和银锭子又扑过来啄食,许念看着,忍不住笑了。
许念转头看见西厢房门开着,许惊蛰坐在桌前备课,立马站起身跑过去,跑到门口又突然停下,摸了摸兜里的糖,想了想,还是跑了进去。
许惊蛰正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打开好几页文档,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偶尔停下来思考。
听见门口轻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许念站在门口,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歪着头看白板上他写的字。
许惊蛰放下笔看着她,许念慢慢走进来,站在桌子边,踮起脚尖,指着白板上的一个字,含混不清地问:“三叔,这是什么字?”
许惊蛰低头一看,她指的是“许”字,拿起笔在白板上写:许,你的姓。
许念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久,小声跟着念:“许。”
许惊蛰又写:念,你的名字。
许念跟着念:“念。”
再写下“许念”两个字,许念连着念了两遍:“许念,许念。”
念完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许惊蛰:“这是我自己。”
许惊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写下“念念”两个字。
许念看着字,轻声念出来,顿了一下,眼睛更亮了,带着点开心:“太姥姥也叫我念念。”
许惊蛰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看着她,她脸上笑着,眼眶却有点泛红。他没说话,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圆圈,又点了两个小点、画了一条弧线,画了一张简简单单的笑脸。
许念看着那个笑脸,立马笑开了,伸出小手摸了摸白板:“三叔,你画得真好。”
许惊蛰愣了一下,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认真夸过他画的笑脸,他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刚被送到爷爷家,谁都不认识,一句话也不说,爷爷拿了块白板,每天在上面写“许惊蛰”,也不催他,就放在桌上。他看了好多天,才认出第一个字,跑去告诉爷爷,爷爷第一次对着他笑。
他看着眼前的许念,看着她还在摸白板上的笑脸,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喊了她一声:“念念。”
许念抬起头看着他,许惊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只是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许念没有躲,乖乖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也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
许念从西厢房出来,又蹲回了鹅圈边。
就在许念蹲在鹅圈边跟鹅说话的时候,正房门口的廊下,许星河就坐在画架前,画全家福。
画布上,六个兄弟已经画好了,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许柚柚站在中间,个头比所有人都矮一截。他照着照片,一笔一笔画,画了擦、擦了画,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可画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盯着画布看了半天,抬头看向院子里的许念。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新粉色小棉袄照得发亮,头上的两个小辫子还是一高一低,她歪着头,认认真真听着鹅叫,安安静静的。
许星河看了她好久,低下头拿起画笔,在许柚柚身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女孩,矮矮的,只到许柚柚腰际,画了她一高一低的小辫子,粉色的棉袄,怀里抱着的毛绒兔子,还有她弯弯的笑眼,像小月牙一样。
画完之后,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整幅画:六兄弟、祖姑奶奶、还有许念,每个人都在笑。他看了许久,嘴角慢慢扬了起来,抬头喊了一声:“念念。”
许念转过头,看向他,许星河朝她招招手:“过来看看。”
许念立马站起身跑过来,站在画架前,盯着画看了好久,指着那个小女孩问:“这是谁?”
许星河说:“你。”
许念又盯着画看了半天,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画布上的自己,手指碰到凉凉的颜料,赶紧缩回来,看着指尖的颜料,开心地笑了:“我在这里。”
许星河点点头:“嗯,你在这里。”
许念看完画,没马上跑开,站在许星河身边,仰着头看着他,许星河也低头看着她。
俩人对视了一会儿,许念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许星河蹲下身,许念把兜里一直舍不得吃的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塞进他手心里,然后转身就跑,跑到西厢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甜甜地笑了。
许星河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奶糖,紧紧攥住了。
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装进画框,抱着走进正房。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喝茶,看着他。
许星河把画框挂在墙上,挨着那幅山水画,挂好后后退两步,看着满是笑意的全家福,心里暖暖的。
他转头看向许柚柚,许柚柚放下茶杯,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嘴角慢慢弯起来,轻声说:“好看。”
许星河点了点头:“嗯。”
窗外,许念又蹲回鹅圈边,跟金元宝、银锭子说话,许多金蹲在她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搭话,两只鹅时不时伸着脖子嘎嘎叫,像是在回应。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虽说早晚还有点凉,可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只想眯起眼睛。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金子,春天是真的来了。
许念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冒出了嫩嫩的绿芽,小小的,格外可爱。她看了好久,转头问许多金:“四叔,它什么时候长叶子呀?”
许多金随口回道:“快啦,再晒几天太阳就长出来了。”
许念点了点头,又盯着树芽看了许久。
晚上,周奶奶来领许念回去睡觉,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转身跑回正房门口。
许柚柚还坐在窗边,就着灯光看书。
许念站在门槛外,不进屋,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
许柚柚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许念攥着毛绒兔子的耳朵,站了半天,才小声开口,不是在问,是想求一句肯定的话:“明天……还在这儿吧?”
许柚柚放下书,看着她,轻声笃定地说:“在。”
许念这才放下心,点了点头,又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跟着周奶奶走了。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风轻轻吹过,老槐树上的嫩芽,微微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