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许星河醒过来,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不是说话声,是轻轻的脚步声,小得跟小猫踩在地毯上似的。
他坐起身,披了件外套,推开门往外看。
许念就站在客厅中间,穿了件白色小睡裙,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穿鞋。
许星河看了眼她的小脚丫,想说地上凉,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转身回屋,拿了自己的拖鞋出来,放到她脚边。
许念低头瞅了瞅那双大得离谱的拖鞋,又抬头看了看许星河,没动。
许星河蹲下来,把拖鞋往她脚边又推了推:“穿上,地上凉。”
许念犹豫了半天,慢慢把脚伸进去,鞋子太大,跟踩了两只小船似的。她刚走两步,就晃了晃差点摔倒,许星河赶紧伸手扶住她。
她站稳了,低头看着脚上的大拖鞋,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可没一会儿,又蹲下来把拖鞋脱了,光着脚走到沙发边坐下。
许星河看着歪在地上的拖鞋,没说话,弯腰捡起来放回了房间。
她盯着墙角插着的小夜灯看,是昨天许清河买的,粉色小熊的,亮着暖暖的光,看得特别认真,跟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一样。
许星河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她压根没发现有人,还在盯着灯看。他慢慢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许念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灯。许星河也没说话,就蹲在她身边,陪着一起看。
一大一小,就这么蹲在墙角,盯着一盏小熊夜灯,谁也没吭声。
过了好半天,许念伸出小手,摸了摸小熊的耳朵,塑料的,滑溜溜凉丝丝的,摸一下缩回来,又忍不住再摸一下。
许星河也跟着伸出手,摸了摸另外一只耳朵,俩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摸了好一会儿,没说一句话。
许柚柚从卧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画面,嘴角轻轻扬了扬,没打扰,转身去拿牛奶了。
早餐是酒店送的,粥、小咸菜、馒头、鸡蛋,还有热好的牛奶。
许念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牛奶,一口没动。许星河坐在她对面,拿着鸡蛋慢慢剥壳,剥得特别仔细,一点一点把壳剥干净,放在小碟子里,剥好后直接放到许念碗里。
许念看着碗里的鸡蛋,没吃。许星河又拿起一个,接着剥,剥完放自己碗里。
俩人对视了一眼,许念低下头,拿起鸡蛋咬了一小口,蛋黄有点干,她皱了皱眉,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许星河见状,把自己的鸡蛋掰开,把蛋黄挖出来放碟子里,把蛋白夹到许念碗里。
许念看了看蛋白,又看了看他,许星河没看她,低头喝着粥。她这才拿起蛋白,咬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许柚柚坐在旁边喝茶,安安静静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上午的时候,许清河出门了,要去买东西,还列了个清单,长长的一串,比许惊蛰之前写的那份还要细,衣服、鞋子、牙刷、毛巾,还有好几个小夜灯,另外还想着去办户口的事。
出门前,他走到许柚柚面前,举起白板,上面写着:我去办户口,改名,迁到许家。
许柚柚看了一眼,点点头:“去吧,手续缺什么,让家里寄过来。”
许清河点头,收起白板就走了。
他先去了河市公安局,把材料递过去,秦念的出生证明、秦莱签的断亲书、许星河的身份证,还有许柚柚写的委托书。
工作人员看了半天,抬头问:“这孩子和许星河是什么关系?”
许清河举着白板:父女。
工作人员又核对了一遍材料,说:“断亲书有,改名可以办,但迁户口得回京城,这边办不了京城的户口。”
许清河点点头,收起材料,转身去了商场。
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还有彩色铅笔、涂色书,以及一只毛绒兔子,他买了一大堆,拎着好几个大袋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笑着问:“给女儿买的呀?”
许清河愣了一下,摇摇头,举白板:侄女。
收银员笑着夸他对侄女好,他没多说,付完钱拎着东西回了酒店。
回到酒店已经中午了,他把东西全放在客厅,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许念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却不敢伸手碰,目光一直落在那只毛绒兔子上,看了好久,也没敢摸。
许清河拿起兔子,递到她面前。
许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兔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软软的兔毛里,闻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许清河,小声说:“谢谢六叔。”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许清河愣了一下,笑了,拿起白板写了“不客气”,递到她面前。
许念不认识字,许柚柚在旁边念了一遍,她跟着小声念:不——客——气。
许清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许星河站在旁边,看着许念抱着兔子的模样,嘴角也弯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要一只毛绒兔子,可没人给他买,现在他女儿有了,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许念拿着彩笔在画画,许星河就坐在旁边看着。
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上面画两个小圆,下面画一条线,许星河看了半天,没看懂,忍不住问:“这画的啥呀?”
许念头都没抬:“鹅。”
许星河又瞅了瞅,两个小圆是眼睛,那条线是脖子?他又问:“你见过鹅?”
“嗯,太姥姥家隔壁有,白色的,还会咬人。”
许星河点点头:“咱们家也有两只,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锭子,你四叔养的。”
许念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它们不咬人,就怕你四叔。”
许念低下头,接着画画,又问:“它们咬人吗?”
“不咬。”
许念画完,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许星河还是没看出来像鹅,可他却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画,忍不住说:“你画得真好。”
许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拿起笔接着画,画了个小人,圆圆的头,两个小圆眼睛,一条线当嘴巴,头上画几根线当头发,身体是长方形,两条线胳膊,两条线腿。
许星河问:“这是谁呀?”
许念没应声,又在旁边画了个大一点的人,大圆头,大长方形身体,胳膊腿都更长一些,两个小人并排站着。
她放下笔,把画递给许星河。
许星河接过来,心里有点慌,不敢乱猜,小的是谁,大的又是谁。
他小时候也爱画画,画室里堆着画布颜料,可从来没人看他画,更没人问他画的什么,现在这个小丫头,把画递给了他。
许念轻轻的声音传过来:“这是你,这是我。”
许星河的手指顿了一下,盯着画看,两个简简单单的火柴人,一大一小,手还牵在一起。他的手忍不住发抖,把画放在膝盖上,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念的小手。
许念没躲,低头看着他的大手裹着自己的小手,看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俩人就这么坐着,一句话也没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地毯上的画还摆在那,一大一小两个小人,安安静静牵着手。
晚上,许念洗完澡,换上了新买的粉色睡衣,上面印着小兔子,帽子还有两只长耳朵。她站在镜子前,摸了摸头上的兔耳朵,又摸了摸睡衣上的小兔子,偷偷笑了。
许星河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的小丫头,嘴角也不自觉弯着。
许柚柚坐在客厅喝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自己的茶。
许念爬上小床,自己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边放着那只毛绒兔子,她摸了摸兔耳朵,侧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
许星河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进来也没走,就看着她,她也看着许星河。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
许念摇摇头。
许星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床边看着她,俩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许念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怀里。
许星河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许念却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小小的,带着怯意:“你会走吗?”
许星河没听懂:“什么?”
“妈妈走了,太姥姥也走了,你会走吗?”
许星河看着她的眼睛,黑漆漆的,里面全是他的影子,心里一下子揪紧了。这次他的手没缩回去,轻轻放在她的头上,头发软软的。
“我不走。”
“真的?”
许星河重重点头:“真的。”
许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才把脸埋回兔子怀里,闷闷地说:“晚安。”
许星河的手还放在她头上,轻声说:“晚安。”
他站起身,关了大灯,只留着那盏粉色小熊夜灯,暖光柔柔的。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许念侧躺着,抱着兔子,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好久,才轻轻关上门出去。
房间里,许念其实没睡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透进一丝光,细细的。她看了一会儿,又把脸埋进兔子里,嘴角弯了起来,抱着兔子翻了个身,朝着小夜灯的方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许柚柚走进来,看她睡得安稳,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关了小夜灯,躺回了大床上。
许星河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走廊的灯白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就这么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许清河从隔壁房间出来,看见他这样,停下脚步站在旁边。
许星河转头看他,眼眶红了,声音哑得厉害:“她说,‘你会走吗’。”
许清河没说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着墙站着。
过了好半天,许清河举起白板,上面写着:你不会走的。
许星河看着那行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眼睛。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粉色的,暖暖的,像朵小小的花,在黑暗里悄悄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