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这天,老宅门楣上挂起了红灯笼,红通通的,看着就喜庆。
周婶天没亮就钻进厨房忙活,何姨在旁边打下手,切菜剁肉的声音,笃笃笃从清晨响到中午,热闹得很。许多金被派去贴对联,搬着梯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嫌对联贴歪了,一会儿嫌浆糊太稠,折腾了大半天,才把三副对联贴完。
许天佑站在院子里瞎指挥,喊来喊去:“左边高了!往下点!过了过了,往上抬抬!”
许多金站在梯子上,举着对联回头瞪他:“有本事你来贴!”
“来就来。”许天佑撸起袖子刚爬上梯子,手机就响了,接完电话脸色变了变,挂了就往下爬:“经纪人催我去录个拜年视频,五分钟就回来。”
许多金翻了个大白眼,自顾自接着贴对联。
许惊蛰坐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攥着个魔方,半天都没转一下。
他回来三天了,除了第一天跟大家吃了顿饭,剩下时间都窝在房间里。不是不想出来,是不知道该跟大家说啥。
他在硅谷待了五年,跟家里人联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突然回来,站在这群人中间,反倒像个外人。看着许多金贴对联、许天佑接电话,许四海蹲在角落看书,许清河在正房跟祖姑奶奶说事,他们热热闹闹的,他总觉得自己融不进去。
他低下头,胡乱转着魔方,转来转去,还是乱糟糟的。
正房里,许柚柚坐在窗边,穿了件月白色针织衫,领口绣着几朵小梅花,下摆松松垮垮的,配了条深蓝色长裙,头发编成公主辫盘在脑后,别了几颗小珍珠发夹,看着温柔又舒展。
她拿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然——许惊蛰妈妈的号码。
许清河站在旁边,看她翻到这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拿起白板写:【他们可能不知道您,就说您是许家长辈就行。】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按下了拨号键。
许清河转身走出了正房。
电话响了好久,她都准备挂了,那头才接起来。
“喂?”女人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像在实验室里接电话,生怕吵到什么仪器似的。
“陈然,我是许柚柚,许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哦,您好,姑奶奶,是家里出啥事了吗?”
“没出事,惊蛰回来了,现在在我这儿。”
又是一阵沉默,许柚柚听见那头有男人说话,声音低低的,念叨着数据、样本、重新校准之类的话,女人捂着话筒回了一句,才又跟她说话:“哦,回来了啊,那行,麻烦您多照看照看他。”
许柚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直接问:“你们不过来看看他?”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了顿才说:“我们最近太忙了,项目到关键阶段,走不开。惊蛰都这么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有您在,我和他爸也放心。”
许柚柚没说话,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小时候父亲握着她的小手教写字,在祠堂里对着牌位脊背挺得笔直,在竹简上刻字,写着爹娘爱你,兄长爱你,许家上下都盼着你回家。她的父亲,从不会说孩子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这种话,只会说不管多大,都是爹的孩子。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又近了,问是谁的电话,女人简单说了句是姑奶奶,惊蛰回来了,男人也只是平淡地应了声,让他在姑奶奶这好好过年,这边走不开,跟确认实验数据似的,没半点温度。
许柚柚又开口:“你们不问问他的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女人跟男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才回她:“行,姑奶奶,我们回头给他打电话,麻烦您了,谢谢啊。”
许柚柚没说不麻烦,只淡淡说了句:“这是我家的孩子。”
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阳光照在屏幕上,亮得晃眼。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久,才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许多金还在贴对联,换了副红纸黑字的,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站在梯子上回头喊:“祖姑奶奶,你看正不正?”
许柚柚扫了一眼:“正。”
许多金贴好对联,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兴冲冲地说:“祖姑奶奶,周婶说今晚要做大菜,可丰盛了!”
许柚柚愣了下:“什么大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油焖大虾、清蒸鱼、老母鸡汤,还有佛跳墙呢!”许多金掰着手指头数,一脸期待。
许柚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必须的!”
许柚柚没再说话,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娘也会做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还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那时候她个子小,够不着桌子,七哥就总给她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她回过神,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几个孩子,许多金贴窗花,许天佑挂灯笼,许四海搬桌子,许清河摆碗筷,许惊蛰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转着魔方,眼神却一直看着他们。
许柚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你爸妈说,回头给你打电话。”
许惊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您给他们打电话了?”
许柚柚没回答,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又说:“他们说,你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许惊蛰低下头,没吭声。
他早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电话的,爸妈说的回头,从来都没有回头,从小就这样,他早就习惯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句:“大了也是孩子。”
许惊蛰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魔方,指节都泛白了,没说话,眼眶却悄悄红了。
许柚柚没再多说,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过来帮忙,别光站着。”
许惊蛰愣了一下,放下魔方,乖乖跟了上去。
厨房里,周婶和何姨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摆着七八个锅,炒的炖的蒸的煮的,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闻着人都挪不动脚。
周婶看见许柚柚进来,赶紧擦了擦手:“祖姑奶奶,您咋来了,这儿油烟大,别熏着您。”
许柚柚没理她,扫了眼灶台:“鱼做了吗?”
“做了做了,红烧的,在锅里焖着呢。”
许柚柚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眼,鱼烧得红亮油润,看着就有食欲,盖好锅盖又问:“佛跳墙呢?”
周婶指了指灶台角落的大砂锅:“在那儿煨着呢,得煨到晚上才入味。”
许柚柚掀开砂锅盖子,一股浓香立马扑过来,鲍鱼、海参、干贝、火腿、鸡腿,满满当当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许惊蛰站在她身后,闻着这股香味,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了,不是肚子饿,是太久没尝过家的味道了。
许柚柚盖好盖子,回头看他:“会切菜吗?”
许惊蛰愣了下,点点头:“会一点。”
“那把这些葱姜蒜切了。”许柚柚指了指案板上的食材。
许惊蛰走过去拿起菜刀,手指修长,握刀的姿势看着生疏,却切得格外认真,葱切段,姜切片,蒜拍碎,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周婶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许柚柚站在一旁看着他,随口问:“在那边,过年都吃啥?”
许惊蛰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有时候点中餐外卖,有时候自己做点,大部分时候,都忘了过年这回事。”
许柚柚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给鱼翻了个面,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许惊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炒菜,他就在旁边等着,等第一口热菜,那时候他觉得,过年就是这个味道。
他低下头,接着切菜,眼泪不小心掉在案板上,他没擦,假装是被油烟熏的。
傍晚的时候,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桌,周婶和何姨来回跑了十几趟,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油焖大虾,还有煨了一整天的佛跳墙,桌子中间留了个位置,是给许柚柚的。
许多金站在桌边,盯着一桌子菜咽口水:“周婶,您这是把菜市场都搬回来了吧!”
周婶笑着拍了他一下:“过年嘛,就得吃好喝好。”
许天佑拿着手机各个角度拍照,许四海难得从角落出来,坐在桌边,许清河摆好碗筷,给每个人倒上喝的,祖姑奶奶是热茶,其他人都是果汁。
许惊蛰站在门口,看着一桌子菜一桌子人,不知道该坐哪儿,许多金立马冲他招手:“三哥!坐我旁边!”
许惊蛰才走过去坐下。
刚坐下,院门就被推开了,许星河拎着个大画框走进来,身上落了层薄雪,把画框靠在廊下,搓着手笑嘻嘻走过来:“堵车堵死了,你们都准备开吃了?”
“大哥,你也太晚了!”许多金抬头喊。
许星河找空位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刚交收完画,路上堵得动不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把佛跳墙往他那边推了推。
许星河嘿嘿一笑,又夹了块海参。
许柚柚坐在桌子正中间,看着满桌的菜,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吃吧。”
话音落,所有人同时拿起筷子,许多金夹排骨,许天佑夹鱼,许星河夹海参,许四海夹丸子,许清河夹虾,许惊蛰夹了块佛跳墙里的鲍鱼,六个人把菜放进嘴里,嚼着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许柚柚看着他们,嘴角轻轻弯了弯,自己夹了块鱼放进碗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她想起两百年前的过年,父亲坐主位,母亲在旁,七个哥哥按顺序坐好,她最小,挨着七哥坐,父亲先动筷,然后是母亲哥哥们,最后才是她,七哥总偷偷给她夹最好的菜。现在她坐在主位,没人给她夹菜了,可她可以给孩子们夹。
她夹了块排骨放进许星河碗里,他是老大;又夹了块鱼给许天佑,夹了个丸子给许惊蛰,夹了只虾给许多金,夹了块鲍鱼给许四海,最后夹了块糖醋排骨给许清河,他是最小的。
许多金眼睛都笑眯了:“谢谢祖姑奶奶!”
许天佑看着碗里的鱼,突然鼻子有点酸,夹起来放进嘴里,小声说:“好吃。”
许星河嚼着排骨,故意打趣:“祖姑奶奶偏心,给老六排骨,给老二鱼,给我也是排骨,还行吧,跟老六一个待遇。”
许柚柚瞥他一眼:“不吃就还给我。”
许星河赶紧把排骨塞进嘴里:“吃吃吃!”
许四海看着碗里的鲍鱼,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谢谢。”
许清河点点头,低头吃着虾。
许惊蛰盯着碗里的虾,看了好久,才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哑着嗓子说:“祖姑奶奶,谢谢您。”
许柚柚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天已经黑了,红灯笼亮起来,把院子照得红彤彤的,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许多金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今年过年真好。”
许天佑吃饱了,拿着手机发朋友圈,许星河边吃边看画稿,许四海慢悠悠喝着汤,许清河给周婶何姨夹菜。许惊蛰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忽然觉得,这个年,真的不一样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看着满桌的孩子,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窗外,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圈圈散开,照在雪地上,像开了一地的小红花,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