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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贪?不,是渴望

    夜已经深透了。

    赵家宅子里黑黢黢的,一盏灯都没开。赵闵宁就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黑暗里,就他那双眼睛亮着,不是正常人的光亮,是那种阴沉沉、混混沌沌的光,跟深冬井水里映着的残月似的,看着瘆人。

    他早就不照镜子了,上一次照是啥时候?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他压根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次重新活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屋里所有镜子全收起来,他不想看见那张脸——永远不老,永远白得吓人,一点人气都没有。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紧眼睛。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记忆,根本不用他刻意想,自己就一股脑涌上来,跟潮水似的,挡都挡不住。

    道光六年,那年冬天冷得刺骨,他记的特别清。

    那时候他还不叫赵闵宁,叫啥来着?想了半天,也没太想起来,年头太久远,名字早丢了。就记得自己是道光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姓赵,单名一个炜字,赵炜。这名他忘不了,皇上天天挂在嘴边喊,“赵炜,上茶”“赵炜,更衣”“赵炜,把折子拿过来”。皇上的声音也怪,尖尖细细的,跟冬天刮的北风似的,刮在脸上疼,但皇上对他是真不一样。

    皇上脾气躁,对臣子动不动就呵斥,对底下太监更是苛刻,唯独对他,还算温和。他从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伺候,十几年了,是老人了,皇上信他。有时候皇上批折子到半夜,还会让他坐在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唠几句,无非是哪个臣子不听话,哪件事办得不顺心,他就听着应着,偶尔插句嘴,皇上也不恼。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伺候皇上一辈子,老了出宫找个地方养老,死了埋了,跟别的太监没两样。

    可一切都变了,就那年腊月。

    许家人跪在大殿上,捧着个锦盒,他就站在皇上身后,看得一清二楚,盒子里装着块灰扑扑的东西,看着像肉又不是肉,是太岁。古籍里说的西域奇珍,吃了能续命的宝贝。皇上打开锦盒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贪,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看奏折、看大臣、看嫔妃都没有过,就跟饿了好几年的猫,突然看见一条鲜鱼似的。

    皇上合上锦盒,直接放枕边了,不放柜子不放库房,就搁枕头边,睡觉手都搭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盒子还在不在。

    赵炜站在旁边,心里那点念想就止不住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叫贪念。他想,皇上吃了这太岁,能长生不老,那皇上活一辈子,他就得伺候一辈子,可皇上长生,他会老会死,等皇上活一百岁两百岁,他早化成灰了。

    他不想死,不是单纯怕死,是他这辈子就没活过。六岁进宫净身,成了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一辈子跪着伺候人,没自己的名字,没自己的家,啥都没有,他就想堂堂正正活一回,有正常人的身子,有正常人的寿命。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机会来得快,那天晚上皇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批折子,太岁锦盒没盖严,留了条缝。他去添茶,路过床边,鬼使神差就停下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手一直抖,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他悄悄打开锦盒,太岁就躺在里面,凉丝丝软乎乎的,跟放久了的年糕似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太岁居然动了,裂了道小口子,渗出点清亮的汁液,还有点淡淡的香。

    他回头瞟了一眼,皇上背对着他批折子,啥也没看见。他低头,把手指上那点汁液直接舔进嘴里,甜甜的,就一点点甜,过后啥感觉都没有。他赶紧盖好锦盒,把茶端过去,“皇上,茶。”

    皇上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放下吧,他退到一旁,心跳慢慢平复,还以为这点东西啥用都没有,后来才知道,够了,太够了,也太毁人了。

    一开始没察觉,过了好几年才发现不对劲,镜子里的自己,跟几年前一模一样,一根皱纹都没有,他还窃喜,慢慢才发现,这不是福气,是诅咒。

    皇上后来也吃了太岁,压根没长生,龙颜大怒,说许家献的是假的,派人去查,查来查去也没查出名堂,只能不了了之。

    赵炜站在皇上身后,心里隐约有了数,许家肯定献了假的,真东西在哪,他想不通。

    没过多久,皇上驾崩了,他跪在灵前哭,不是哭皇上,是哭自己,皇上没了,他该咋办?

    他拿着攒的银子出了宫,在京城买了个小院子,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根本过不了。他老得比别人慢太多,同龄人头发白了,他还是黑发,同龄人走不动了,他腿脚依旧利索,同龄人一个个走了,他还活着。

    他开始怕,怕被人发现不对劲,就不停搬家,换名字,京城搬乡下,乡下换别的城市,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待久,不敢跟人深交,不敢让人记住他的脸。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十年一次,准得跟闹钟一样。

    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正在睡觉,突然浑身剧痛,跟被人放在砧板上一刀刀剁似的,疼得喊不出声,在地上打滚,嘴唇都咬烂了,满嘴是血,然后就没了意识,感觉自己身子直接炸开,四分五裂,手飞出去,腿飞出去,血肉模糊。

    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先是一根手指先有知觉,在墙角慢慢长,一天两天,长出手掌、胳膊、肩膀,再到心脏、身子、另一只手、腿,整整七天,才把自己重新长全。

    他躺在地上,浑身黏糊糊的,不是血,是那种像羊水似的东西,大口喘气,跟上岸的鱼一样。

    他活了,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往后每十年,都是这样,疼到碎掉,再一点点长回来,吃药、找道士画符、找和尚念经,啥用都没有,十年一天不差,就是个甩不掉的诅咒。

    每次碎成肉块的时候,意识都还在,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每一分疼痛,感受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再感受漫长到绝望的重生,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恨,恨太岁,恨许家,恨自己当初的贪念,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手贱打开锦盒,恨自己非要舔那口汁液,恨自己那么想活。

    他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神也不是妖,就是个偷了一口太岁,死不了也活不好的可怜虫。那点汁液没给他长生,只给了他无尽的痛苦,十年死一次,十年活一次,反反复复。

    就这么熬了两百年,他搬回京城,买下赵家老宅,就在许家隔壁。他也说不清为啥回来,大概是恨,大概是不甘心。

    一开始恨太岁毁了他,后来恨许家献假太岁,再后来,他听隔壁许家念叨了两百年“等铃响,去接人”,慢慢拼凑出了真相,许家有个姑娘,在山里睡着,等后人去接。

    他猜,这姑娘才是吃了真太岁的人,不然怎么能睡两百年?不然许家干嘛藏着掖着?干嘛献假的?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许家老宅热闹起来了,有人修房子,有人进进出出,他知道,那人要回来了。

    后来,他在超市第一次看见她,十五六岁的模样,干干净净,穿件藕荷色袄裙,拿着蜂蜜对着光看,鲜活亮堂,跟他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天差地别。

    他想不通,同样是太岁,凭什么她能安安稳稳睡两百年,醒来还是个正常人,他就只能落得个碎尸万段、反复煎熬的下场?

    他要答案,他觉得答案就在那个姑娘身上。

    赵闵宁猛地睁开眼,黑暗里那双阴晦的眼睛更亮了。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看不见许家老宅,可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他等了两百年,终于把她等醒了,他一定要弄明白,凭什么差距这么大,凭什么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转身走回椅子旁坐下,依旧没开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夜还长着呢,他已经等了两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手上,白得吓人,骨节突出,跟骨架子似的。就是这只手,两百年前打开了锦盒,蘸了那点汁液,毁了自己一辈子,每十年碎一次,每十年长一次。

    他盯着这只手看了好久,烦了,直接把手缩进袖子里,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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