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雾还没散,许柚柚就打定主意要去赵家一趟。
她谁也没说。换了身豆青色的湖绉袄裙,头发随便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戴任何首饰,一个人轻轻推开老宅的大门走了出去。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就几只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瞅她。她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走过两户人家,在第三扇黑漆门前停下。这门没挂匾额,也没门牌号,就门楣上刻着俩模糊的老字——赵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件黑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许柚柚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料到大清早会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找上门。“找谁?”
“找赵闵宁。”许柚柚语气平平地说。
年轻男人上下扫了她一眼,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没一会儿就往旁边让了让:“赵先生请你进去。”
许柚柚抬脚迈过门槛,走进赵家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丛竹子,一口养鱼的缸,里面几尾锦鲤慢悠悠游着,跟她之前在墙头瞟到的一模一样。正房的门敞着,赵闵宁就站在门口,穿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种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笑。
“许小姐,稀客啊。”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抬眼看向他,晨光照在她身上,把豆青色的袄裙映得格外亮。她没笑,也没摆脸色,就这么看着他,像看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淡淡喊了声:“赵先生。”
赵闵宁往旁边侧了侧身:“里边请。”
正房里摆着一张棋桌,两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白子缠在一起,打得正凶,看着不像是特意摆出来的,倒真是下到一半被打断的样子。
赵闵宁先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许小姐会下棋吗?”
许柚柚坐下,扫了一眼棋盘:“会一点。”
赵闵宁笑了笑,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罐里,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白得有点不正常。许柚柚就看着那双手,没说话。
棋子收完,他把装黑棋的罐子推到许柚柚面前:“许小姐执黑?”
许柚柚没推辞,拿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上,赵闵宁跟着落了颗白子。俩人都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就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一下接着一下。
下了十几手,赵闵宁才开口:“许小姐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柚柚眼睛盯着棋盘,又落一子:“过来看看。”
赵闵宁笑着追问:“看什么?”
许柚柚没答,反手落下一子,直接把他一小块白棋围死了。赵闵宁看了眼被围的棋子,没想着救,反倒在别处另落一子:“许小姐棋下得不错。”
“小时候跟家里人学的。”许柚柚随口应着。
赵闵宁点点头:“家里人教的,自然不一样。”顿了顿,又看似随意地问,“许小姐家里人,都是做什么的?”
“读书人。”许柚柚落子的动作没停。
“读书人好,明理。”赵闵宁跟着落子,语气淡淡的,“不像我,从小没读过什么书,早年在宫里当差,学的全是伺候人的本事。”
许柚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赵闵宁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可那双眼睛,细长又阴沉,直直盯着她。许柚柚没多停留,低下头继续落子:“赵先生在宫里当过差?”
“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远得记不清了。”
“多久?”许柚柚追问了一句。
赵闵宁沉默片刻,落下一子,声音不轻不重:“两百年。”
棋子磕在棋盘上,响得清脆。许柚柚没抬头,手也没停,照旧落子:“两百年,确实够久的。”
“是啊,太久了。”赵闵宁附和着。
许柚柚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是明前龙井,香气很清,放下茶盏后,她直直看向棋盘,突然开口:“赵先生,你活了多久?”
赵闵宁的手指瞬间顿在棋盘上,抬眼看向许柚柚,许柚柚也看着他,俩人的目光在棋盘上方对上,谁都没躲。
“我刚才说了,两百年。”
许柚柚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事,又落下一子:“那你以前叫什么?”
赵闵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赵炜。”
许柚柚拿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俩人脸上都没什么波澜,可棋盘上的棋子已经绞在了一起,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谁都不敢轻易动子。
她把手里的黑子落下,声音轻轻的,念了一遍:“赵炜。”
“嗯,宫里当差的。”赵闵宁落子,抬头看着她,目光直白,“许小姐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许柚柚没接话,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看着赵闵宁,语气笃定,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你恨我。”
赵闵宁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没了笑意的脸,看着又冷又硬,跟块被风吹日晒了几百年的石头似的。“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这个字的意思,“我也说不清算不算恨,我只知道,这两百年来,每次疼得要死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太岁是你们许家献上来的。”
他猛地落下一枚白子,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我在宫里当差的时候,皇上待我还算不错,我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吃的喝的,都要我先尝,他睡不着,我在旁边陪着,他发脾气,我跪着挨骂,我伺候了他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出的憋屈:“可他对我再好,也只是主子对奴才的好,跟对阿猫阿狗没两样。他想着自己长生不老,何曾想过我?我会老,会病,会死,等他活一千岁,我早成一抔黄土了。”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所以我偷了太岁,就一点点,一滴汁水而已,我以为我也能长生,可我没有。”他抬起自己那双白得吓人的手,盯着看了半晌,“我是活下来了,可根本不算活,每十年,我就要死一次,碎得四分五裂,再从一块碎肉,一点点长回完整的人,整整七天,你知道那有多疼吗?”
许柚柚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赵闵宁放下手,目光直直盯着她,眼里有恨,有嫉妒,有委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为什么?凭什么?我们都碰了太岁,你睡两百年,醒来还是好好的,十五六岁的模样,完完整整,像个正常人,我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许柚柚也盯着他,看得很仔细,从眼睛到眉毛,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巴,一点点看过去。
这张脸,瘦长清癯,眼睛细长,嘴角微微往下垂,是太监的模样——从小净身,没胡茬,棱角都磨得温顺,本该刻着顺从和小心翼翼。可眼前这个人,半分顺从都没有,半分小心翼翼的影子都找不到,长着太监的脸,神情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她眉心轻轻跳了一下,那种系在太岁上的异样感觉,比刚见他时更清晰了。之前她以为是赵炜,可离得这么近,她分明察觉到另一种气息,又沉又重,跟山一样压人,跟道光三年中秋夜,她在宫里隔着重重人影,从最高处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一模一样。
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记不清当年那个太监赵炜的脸,可记得他的姿态,永远低着头,弯着腰,缩在皇上身后,像棵被风吹弯的草,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奴才样。可她也记得另一个轮廓,方正威严,坐在最高处,让人不敢抬头。
眼前这个人,有着赵炜的手,赵炜的脸,可坐姿笔直,看人的眼神,不是奴才看主子,是主子看奴才。那双细长阴沉的眼睛,死死盯着什么、等着什么的眼神,她见过,在道光三年的金銮殿上,在那个坐龙椅的人身上。
不是赵炜,是他,那个一心想长生、想永远坐稳龙椅的道光帝。
赵炜应该早就没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皇上的魂,占了赵炜的身子。
他自己还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赵炜,可他的神情、眼神、骨子里的气场,早就暴露了。
许柚柚没戳破,只是慢慢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
赵闵宁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你今天来找我,想知道什么?”
许柚柚抬眼,目光平静:“你怎么确定,我吃了太岁?”
赵闵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问长生,问诅咒,问这两百年的事,没想到是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一直没确定,猜了两百年。”
许柚柚没打断,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你们许家有本手札,被旁支后人卖了出来,里面记了点事,说许家有个姑娘,吃了太岁,一直沉睡着,等铃响了就去接。”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进了回忆里,“许家祠堂挂着个铃铛,跟你腕上的那个,是一对。那时候我才敢确定,你吃的是真正的太岁,许家当年献给皇上的,不过是半真半假的东西。”
他抬眼,死死看着许柚柚:“我等了两百年,就等你醒,等你回来,我想看看,吃了真太岁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盯着许柚柚的脸,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抹很苦的笑:“现在我看到了,你完整、鲜活,干干净净,不像我,活成了个怪物。”
许柚柚还是没说话,她心里清楚,手札只是佐证,真正让他确定的,是那对铃铛,是许家传了两百年的“等铃响,去接人”,他听了两百年,早就听明白了。
他恨她,可也不止是恨,他等了两百年,是想从她身上找答案,找为什么同样是太岁,他受尽折磨,她却能安然无恙的答案。
可他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赵炜了。他恨她,从不是因为赵炜想活,是因为那个皇上,不想死。
许柚柚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入口发苦。她放下茶盏,直直看向赵闵宁的眼睛,一字一句问:“赵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