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秋老虎赖在九月不走,晒得老宅院里的石榴叶卷了边。亲一民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玉米杆,在地上划拉着圈。七岁的孩子,个子蹿得不算矮,就是眉眼间总带着股怯生生的蔫,尤其是穿着开裆裤时,那处小小的、几乎看不出轮廓的凸起,像根刺,扎在每个看见的人眼里。
“他爹,省城的医生都发话了,说……说看不好……”刘一妹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蜡黄的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要不……就算了吧?”
亲狼蹲在院里磨刀,镰刀在磨石上“沙沙”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黧黑的手背上。“算啥算?”他头也没抬,声音硬邦邦的,“我听说北京有个大医院,专治这种病,去了就有指望。”
“北京?”刘一妹手里的火柴梗“啪”地断了,“那得多少钱?咱家里……一分钱都没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院里的沉默里。亲狼磨镰刀的手停了,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卫国那七万五,早就在省城的医院里花光了,检查费、手术费、药费,像流水似的,最后只换回来医生那句“天生畸形,别折腾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亲四拄着拐杖从东屋出来,他比上个月更瘦了,颧骨凸得像两块砖,眼睛却亮得吓人,“你们别管。”
“爹,您有啥办法?”亲狼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丝希望。
亲四没回答,只是往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瞅了瞅。那眼神让亲狼心里一动——他小时候听娘说过,他埋了些银元,就在老槐树下。
“您是说……”亲狼的声音有点抖。
亲四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拐杖往地上一顿:“去拿把铁锹来。”
刘一妹赶紧从柴房里翻出铁锹,递到亲狼手里。亲狼攥着铁锹,手心全是汗,走到老槐树下,按照亲四指的位置,往下挖。
土是干硬的,一铁锹下去,只铲起层浮土。挖了约莫两尺深,铁锹“当”地撞到个硬东西。亲狼心里一紧,放慢动作,用手刨开浮土——一个黑陶罐子露了出来,罐口用红布封着。
“挖到了!”亲狼的声音带着颤。
亲四走过去,蹲下身,亲手揭开红布。罐子里铺着油纸,掀开油纸,白花花的银元滚了出来,还有五根黄澄澄的金条,在日头下闪着冷光。
“我的娘啊……”刘一妹捂住嘴,眼泪“唰”地掉下来,“一民有救了……”
亲狼也红了眼,抓起块银元,沉甸甸的,边缘都磨亮了,带着股土腥气。
“爹,这些……够去北京不?”
“够。”亲四把银元倒在麻袋里,金条单独用布包好,“留两根金条,剩下的都换成钱。去北京,住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大夫。”
他这话刚说完,东屋的门“吱呀”开了。霍二丫和沟艳艳一前一后走出来,显然是听见了动静。
“哟,这是挖着啥宝贝了?”沟艳艳眯着眼笑,细高的身子往麻袋边凑,看见里面的银元,眼睛瞬间瞪圆了,“亲四,您可真行啊,藏着这么多好东西,咋不早说?”
霍二丫也凑过来,指着金条:“爹,这些钱……是给一民去北京看病?”
“嗯。”亲四把布包往怀里一揣,眼神警惕地看着她们。
“可拉倒吧!”霍二丫突然提高了嗓门,黑脸上的褶子都拧到了一起,“省城的大夫都说看不好,去北京就是白扔钱!这些银元金条,咋说也值个十几万,凭啥全砸在他身上?”
“就是!”沟艳艳立刻接话,妖里妖气地往亲狗身边靠了靠,“俺家亲一周上次发烧,去镇上拿药您都嫌贵,咋到亲一民这,就舍得拿金条换钱了?这里头……怕是有啥说道吧?”
刘一妹的脸“唰”地白了,往亲狼身后躲了躲:“你们……你们胡说啥?”
“我胡说?”沟艳艳冷笑,眼睛斜斜地瞟着亲四,“谁不知道您老跟大嫂走得近?亲一民长到七岁,那地方还没长全,说不定……就不是大哥的种呢?”
“你他妈放屁!”亲狼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铁锹“哐当”往地上一顿,“沟艳艳你再敢胡说,我劈了你!”
“劈我?你劈一个试试!”沟艳艳也不怵,往亲四身边挪了挪,“我说的是实话!不然为啥亲四对亲一民这么上心?砸锅卖铁也要给他看病,换了亲一周和亲一国,他能这么大方?”
“我是他爷爷!我疼孙子天经地义!”亲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拐杖往地上砸得咚咚响。
“爷爷?”霍二丫在一旁煽风点火,尖着嗓子笑,“亲四您可别逗了!全村谁不知道您跟大嫂那点事?当年大嫂怀一民的时候,您天天往大哥屋里跑,谁知道这孩子是谁的种?现在您掏家底给他看病,怕是想赎罪吧?”
“你们……你们这群疯娘们!”刘一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跟爹是清白的!一民就是亲狼的儿子!你们不能这么糟践人!”
“清白?”沟艳艳上前一步,几乎戳到刘一妹脸上,“清白能让全村人戳脊梁骨?清白能让亲一民长那样?我看啊,就是你跟亲四作的孽,报应在孩子身上了!现在倒好,想拿全家的钱给他填窟窿,没门!”
“对!没门!”霍二丫跟着喊,“这些银元金条,有俺家亲虎一份!要花也得平分!凭啥全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野种”两个字像刀子,扎得亲狼眼睛都红了。他抓起铁锹就往霍二丫身上抡,被亲虎一把拦住。
“大哥你干啥!”亲虎黑塔似的身子挡在霍二丫面前,“她嘴贱,你也不能动手啊!”
“她骂一民是野种!”亲狼怒吼,挣开亲虎的手,“我劈了她活该!”
院里瞬间乱成一团。亲狼追着霍二丫打,亲虎拦着;沟艳艳在一旁拍手叫好,时不时还煽风点火;刘一妹坐在地上哭,喊着“你们别打了”;亲四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骂谁。
张子云从西屋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簸箕,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日头照在她脸上,皱纹里像藏着冰。她没说话,只是簸箕上的木沿被她攥得发白。
亲一民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玉米杆掉在地上。他听不懂大人们在吵啥,只看见娘在哭,爹在吼,两个婶子张牙舞爪,爷爷气得直哆嗦。他低下头,他那里总是软软的,不像村里其他 孩子那样鼓鼓的。他不知道这有啥不一样,只知道每次大人们看见,眼神都怪怪的。
老槐树下的兰子被踢翻了,银元滚得满地都是,在日头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冰冷的眼泪。亲四看着那些银元,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又泛起了那个国民党士兵最后狰狞面目和叫声,他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吵到日头偏西,院里的人才歇了气。霍二丫被亲虎拽回了东屋,临走前还冲刘一妹啐了口;沟艳艳扭着腰回了自己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打赢了架;亲狼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得满地都是;刘一妹还在哭,只是声音小了,像只受了伤的猫。
亲四拄着拐杖,站在满地银元中间,突然觉得这老宅像个漏了底的筛子,啥也存不住,钱留不住,人留不住,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把银元捡起来。”亲四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亲狼没动,只是闷头抽烟。
“我让你捡起来!”亲四用拐杖捅了他一下,“难道要让这些钱,真成了祸根?”
亲狼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弯腰捡银元。一枚枚白花花的银元,从尘土里被捡起来,放进麻袋,碰撞声“叮当”响,像在数着这家里的裂痕。
刘一妹也不哭了,帮着捡。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把银元掉在地上。
“爹,”刘一妹突然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要不……别去北京了吧?她们说得对,这钱……留着给一花上学,给一民买点好吃的,也比扔在医院强……”
“不行!”亲四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有一分希望,就得去!一民是老亲家的长孙,我不能让他这辈子抬不起头!”
“长孙?”亲狼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您确定他是咱家的长孙?”
这话像块冰,扔进院里的沉默里。刘一妹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亲四的拐杖往地上一顿,指着亲狼的鼻子骂:“你个混小子!胡说啥?一民不是你的种,是谁的种?”
“我咋知道是谁的种!”亲狼的火气也上来了,把手里的银元往麻袋里一摔,“全村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您的种!现在您又掏家底给他看病,她们能不怀疑吗?我……我有时候都想,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你个畜生!”亲四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亲狼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院里回荡。
亲狼没躲,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更疼。他看着刘一妹,刘一妹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当年……当年你为啥总往俺屋里跑?”亲狼的声音带着哭腔,问亲四,“你天天晚上去俺屋,说要跟一妹说说话……现在想想,你们到底说啥了?”
“你……你个逆子!”亲四气得说不出话,拐杖指着亲狼,手却在抖。
刘一妹突然“哇”地哭了出来:“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爹他……他就是关心俺们娘俩,没啥龌龊事!一民就是你的儿子,亲狼你要信我啊!”
“信你?我咋信你?”亲狼吼道,“他要是我的儿子,为啥长那样?为啥爹对他比对亲一周、亲一国上心十倍?”
院里又陷入死寂,只有刘一妹的哭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张子云不知啥时候走到了院门口,手里的簸箕还空着。她看着亲四,看着亲狼,看着哭成泪人的刘一妹,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都别吵了。是不是,又能咋样?一民是个孩子,他没做错啥。”
“娘,您也觉得……”亲狼看向张子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张子云没回答,只是走到亲一民身边,摸了摸孩子的头。亲一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张子云:“奶奶,他们为啥吵架?是不是因为我……我不好?”
张子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蹲下身,笑着说:“不是,是大人瞎胡闹。一民是好孩子,奶奶带你去买糖吃。”
她牵着亲一民的手,往外走,路过亲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钱要是准备好了,就早点去北京。别让孩子等,也别让这家里的龌龊,把孩子拖垮了。”
亲四看着张子云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的银元,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他这辈子争强好胜,攒钱,盖房,想在村里抬头挺胸,想压过占彪爷的咒,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孙子是谁的种都说不清,这也是自己作的孽啊!到现在都成了祸根!
“把金条拿来。”亲四对亲狼说,声音疲惫得像要散架。
亲狼从麻袋里拿出那根单独包着的金条,递过去。金条黄澄澄的,在暮色里泛着光。
“明天去镇上,把这些银元跟金条都换成钱。”亲四把金条揣进怀里,“不管她们咋闹,这病,必须去看。”
亲狼没说话,只是看着刘一妹。刘一妹哭得没了力气,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换钱那天,霍二丫和沟艳艳又闹了一场。
霍二丫抱着亲一国,堵在院门口,死活不让亲狼出门:“要去换钱可以,先把话说清楚!这钱有俺家亲虎一份,凭啥全给亲一民?他要是亲四的种,就让亲四自己掏钱,别想动老亲家的家底!”
沟艳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帮腔:“就是!当年分家,银元金条可没说给谁!现在凭啥大哥独吞?我看啊,不如把这些钱分了,各家过各家的,省得天天吵!”
“分你娘的头!”亲四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怀里揣着个布包,“这些钱是我挣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们要是再闹,就给我滚出这老宅!”
“滚就滚!”霍二丫把亲一国往地上一放,叉着腰骂,“这破老宅谁稀罕?亲四我告诉你,你偏心偏到胳肢窝里了!为了个野种,连亲孙子都不管,你迟早得遭报应!”
“你再说一句野种试试!”亲狼冲上来,就要打霍二丫,被亲虎死死抱住。
“大哥你别冲动!”亲虎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好好说?她骂一民是野种,我跟她没好话!”亲狼挣不开,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钱给你们!”刘一妹把布包往霍二丫面前一递,“你们别吵了,行不行?一民看病的钱,我们自己想办法,不花家里的钱了!”
“谁稀罕你的破钱!”霍二丫把布包打在地上,银元滚了出来,“我们要的是公道!凭啥亲一民就能花十几万看病,俺家亲一国咳嗽两声,你都舍不得买好药?”
“够了!”张子云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个药罐,往地上一放,“药熬好了,谁喝谁拿去。不想喝的,就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霍二丫和沟艳艳对视一眼,没敢再闹。
亲四趁机对亲狼说:“走,换钱去。”
亲狼瞪了霍二丫一眼,跟着亲四往外走。两人刚走到村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爹!大哥!”
回头一看,是亲狗。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嘴角挂着那抹诡异的笑:“我跟你们一起去。”
亲四皱了皱眉:“你去干啥?”
“沟艳艳让我盯着,别让你们多换钱。”亲狗说得直白,眼神里却没什么恶意,“她说……要是钱换多了,就偷偷藏点,给亲一周买糖吃。”
亲四和亲狼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换完钱,一共是十五万。亲四把钱揣在怀里,用布包了三层,像揣着个滚烫的烙铁。往回走的路上,亲狗突然说:“爹,其实……我觉得一民像大哥。”
亲狼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他哭的时候,嘴角会往左边歪,跟大哥一样。”亲狗嘿嘿笑,“沟艳艳说像您,我看不像,您哭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
亲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停跳半拍。他愣了愣,看向亲狗那张挂着诡异笑容的脸,竟从那荒诞的对比里,品出点说不清的滋味。
“你个二傻子,懂个屁。”亲狼嘴硬地骂了句,眼眶却有点发热。
亲四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怀里的布包,拐杖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个小坑。风从路边的玉米地里钻出来,带着青秸秆的气味,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家,霍二丫和沟艳艳还在院里等着,像两只盯着骨头的狗。看见亲四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两人的眼睛都亮了。
“换了多少?”霍二丫抢先问。
“不关你的事。”亲四冷冷地说,径直往屋里走。
“咋不关我的事?”沟艳艳追上去,细高的身子几乎贴在亲四背上,“这钱有俺家亲狗一份,好歹让俺们看看数啊。”
“看啥看?”亲四猛地转身,布包往怀里按了按,“我说了,这钱是给一民看病的,谁也别想动歪心思!再闹,我就把你们的名字写进族谱的黑名单,死后都进不了老坟地!”
这话戳中了两个媳妇的软肋。在村里,族谱和祖坟比啥都重要。霍二丫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着“谁稀罕进你家老坟地”,拉着亲一国回了屋。
沟艳艳却没罢休,眼珠一转,凑到刘一妹身边,声音甜得发腻:“大嫂,你看这钱也换回来了,啥时候去北京啊?俺跟亲狗也想去送送,好歹是老亲家的长孙,俺们当叔叔婶婶的,也得表表心意不是?”
刘一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乎劲儿弄得发懵,刚想说话,就被亲狼打断了:“不用!俺们自己去就行,不劳你们费心!”
“咋能不费心呢?”沟艳艳笑得更妖了,眼尾瞟着亲四,“万一到了北京,钱不够咋办?俺们手里还有点私房钱,能帮衬点。再说了,一民这病……说不定得有人在跟前照应,俺手脚麻利,能搭把手。”
她这话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却藏着刺——“钱不够”是提醒亲四这钱花得不值,“照应”是想跟着去看笑话,最好能抓到点亲四偏心的把柄。
亲四心里跟明镜似的,冷冷地说:“不用。我跟你大哥大嫂带着一民去就行,你们在家看好家。”
沟艳艳碰了个软钉子,撇了撇嘴,没再说话,扭着腰回了屋,路过亲狗身边时,狠狠掐了他一把,骂了句“废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亲四就催着动身。刘一妹给亲一民换上新做的蓝布褂子,把孩子抱在怀里,眼圈红红的。亲狼背着个鼓鼓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路上吃的干粮。亲四揣着那个装钱的布包,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着黑漆漆的村口。
“爹,真要带一民去?”亲狼的声音在晨雾里发飘,“万一……万一还是看不好……”
“看不好也得去。”亲四的声音很沉,“不去,心里不安生。”
刘一妹没说话,只是把亲一民抱得更紧了。孩子还没醒,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
坐上往县城去的拖拉机,晨风吹得人发冷。亲一民醒了,揉着眼睛看四周,突然指着远处的炊烟问:“娘,咱去哪?”
“带你去看大夫,把你那地方治好,以后跟别的娃一样。”刘一妹摸着他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水。
“能治好吗?”孩子仰着头问,眼里满是天真。
“能。”亲狼抢着说,声音却有点抖,“一定能。”
亲四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地里的玉米快熟了,青纱帐一眼望不到头,像片密不透风的网。他想起年轻时藏金条的情景,想起亲狼小时候总问“爷爷的银元在哪”,想起刘一妹刚嫁过来时怯生生的样子,想起亲一民出生那天,占彪爷在村口骂“三世绝命”……
这一路,像场醒不来的梦。
到了县城,转乘长途汽车去北京。汽车在高速上颠簸,亲一民靠着刘一妹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亲狼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眼睛里满是茫然。
“爹,北京的大夫……真能治好?”亲狼又问,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亲四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钱硬硬的硌着手心。“不知道。”他第一次说不知道,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但总得试试。不然,咱家这根苗,就真的绝了。”
“根苗”两个字,像针似的扎在刘一妹心上。她低下头,看着亲一民熟睡的脸,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落在孩子的手背上。
她想起当年亲四往她屋里跑的夜晚,她泪流满面!
汽车驶进北京地界时,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亮得晃眼,比村里过年的灯笼还热闹。亲一民醒了,趴在车窗上,指着外面的高楼喊:“娘,你看,楼好高!”
刘一妹勉强笑了笑:“是啊,好高。”
亲狼看着那些高楼,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攥着布包的一角,那里装着老亲家的家底,装着一民的希望,也装着全村人的猜疑。这钱花出去,能买回一个健康的孩子吗?还是只能买回另一个“治不好”的判决?
亲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咒骂。没人听清他在说啥,只有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城市的喧嚣,吹得人心里发慌。
张子云站在老宅的院门口,看着远处的路,手里还攥着亲一民掉在门槛上的玉米杆。她知道,这趟北京之行,不管结果咋样,家的根,怕是真的要断了。不是因为孩子的病,是因为那些藏在银元金条底下的龌龊,那些扯不清的猜忌,那些占彪爷早就说透的“三世绝命”。
夜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在数着这家里剩下的日子。灶房里的灯还亮着,霍二丫和沟艳艳的争吵声隐约传来,无非是抱怨亲四偏心,抱怨亲一民花了太多钱。
张子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这日子,就像亲一民那处畸形,看着是个坎,其实早就是条绝路,谁也跨不过去。北京的大医院再好,也治不好人心的龌龊,治不了这作孽的命。
她吹灭了灯,黑暗里,只有房梁上那若有若无的哭声,还在轻轻地,一遍遍地念着那句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