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柳禾。”
柳禾一怔,抬头看他。
“嗯。”
“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眼神清明了些。
“我记得。”
陆砚点头,又喊了一声。
“赵铁。”
赵铁愣了愣。
“干啥?”
“别被它们带偏。”
赵铁咧嘴。
“我这脑子,它们想带也费劲。”
孙二赶紧凑上来。
“陆哥,我呢?”
陆砚看他一眼。
“孙二。”
孙二松了口气。
“在呢。”
贺青没有等他喊。
她自己开口:“贺青。”
陆砚侧头看她。
贺青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平静。
“我知道我是谁。”
这条阴街在偷人的心神。
陆砚用最笨的办法,把他们一个个叫回阳世。
前方的背棺人终于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
阴雾散开一块,露出街边一座破旧戏台。
戏台木柱腐朽,台阶上长着青苔。两盏白灯笼挂在两侧,灯笼皮薄得几乎透明,里面隐约有小孩脸贴着往外看。
台上垂着厚厚的黑帘。
帘子破了几个洞,洞里透出红光。
背棺人站在戏台前。
棺材依旧背在他身上,黑衣垂落,看不见脸。
陆砚在七步外停住。
众人也跟着停。
整条阴街的铺子都没了声音。
下一刻,戏台上响起一声锣。
铛——
那锣声尖得像刀刮骨头。
孙二捂住耳朵,差点蹲下。
赵铁骂了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
黑帘缓缓落下。
不是拉开,而是从上往下落。
帘幕后面,出现了几道人影。
它们穿着戏服,脸上画着厚重油彩,动作僵硬,却一板一眼。
一个穿红袍的净角捧着木匣。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老生站在台中央。
还有一个瘦小的少年,被两个黑衣武生压在案上。
少年胸口,画着一朵血红的花。
陆砚呼吸一滞。
戏台两侧的白灯笼亮了起来。
台上一名纸人小旦甩袖开嗓,声音又尖又细,唱得人头皮发麻。
“三更鼓,阴门开——”
“剜心养神,旧主归来——”
锣鼓声骤然加急。
戏台上方,破木牌缓缓垂下,上面写着四个血字。
《剜心归神》。
陆砚盯着那出戏,胸口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背棺人站在戏台下,一动不动。
像是特意把他带到这里。
让他看完这出十年前没看完的戏。
锣声一响,阴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两边铺子里的纸人、死客,全都不动了。
茶杯停在半空,剃刀贴着空椅,喜铺红绸垂下来,一条一条像死人舌头。
所有东西都在等戏开场。
陆砚站在戏台下七步外,胸口疼得厉害。
背棺人就在前方,黑衣垂着,棺材压在背上,像一座小山。他没有回头,也不说话,只把陆砚带到这里,便成了一尊阴影。
台上锣鼓声骤急。
两个黑衣武生从帘幕后翻出,步子踩得又稳又死板。他们肩上抬着一副竹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青黑寿衣,脸上涂了厚粉,眉眼却和陆砚有七八分像。
孙二一看,嘴唇都哆嗦了。
“陆哥,那是你?”
赵铁低声骂:“狗屁玩意儿,拿活人唱戏。”
贺青没说话。
柳禾的手指扣在符匣上,指节发白。
戏里的“小陆砚”被抬上祭台。
那祭台用旧棺板拼成,四角插着白蜡,蜡油流下来,却是黑色的。两个武生把少年按住,另一个丑角从台边跳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盆,盆里全是血。
丑角咧嘴笑,唱腔尖细。
“旧主无心命不绝——”
“十年棺中待三更——”
台下死客听到这句,齐刷刷抬了头。
不是看戏。
是看陆砚。
一张张灰白的脸,一双双死眼,连纸人脸上的墨点都像有了神,全部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说不出的瘆人。
像是在等他点头。
等他承认台上演的,就是他的命。
陆砚没有动。
戏台上,红袍净角捧着木匣登场。
随后,锣声压低。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老生,从黑帘后缓缓走出。
那人一出现,整座戏台都暗了几分。
油彩遮不住青铜面具的冷,面具上没有表情,只有两只空洞眼孔。它走到祭台前,俯身看着“小陆砚”。
戏里的少年挣扎了一下。
两个黑衣武生死死按住他的肩。
老生抬手,袖中滑出一把薄刀。
陆砚眼前一阵发黑。
不是幻象。
这出戏在勾他的记忆。
十年前乱葬岗的雨声,黑衣人的低语,心被剜出时那种撕裂感,全都跟着唱腔往脑子里钻。
台下的死客开始低声念。
“认吧。”
“命早写好了。”
“心被取,身成器。”
“神种不做人。”
“归神,归神。”
一声声像苍蝇,烦得人想把耳朵割了。
陆砚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把他从那股晕眩里拽回来。
他往戏台下方扫了一眼,忽然发现第一排坐着几尊纸扎替身。
那些纸人和铺子里的不一样。
它们坐得端正,穿着夜巡司旧式黑袍,腰间挂着纸糊的身份牌,脸上画着老人的皱纹。
一排七个。
全是夜巡司的人。
陆砚的目光落在第三尊纸人上。
那纸人身形微胖,额头宽,嘴角往下压,画得很像一个人。
周掌事。
虽然只是纸扎替身,可那股子做派太熟了。
赵铁也看见了,脸一下沉得吓人。
“周老头?”
柳禾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话说一半,她自己停了。
问题是,谁扎的?
又为什么摆在这里?
贺青忽然往前半步。
陆砚侧头看她。
她脸上的冷静碎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震动。
台上戏换了一折。
青铜面具人身后,又出现几道黑衣身影。里面有一个人,背影高大,腰间挎刀,走路时肩膀略低,像旧伤压着骨头。
贺青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她嘴唇动了一下。
“父亲……”
赵铁一惊。
“贺远山?”
贺青没有回答。
她像没听见赵铁说话,只看着台上那人。
戏里那道背影没有露脸,只是站在青铜面具人后方。可对贺青来说,背影已经够了。
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从小追着看的背影。
教她握刀的人。
离家时没回头的人。
后来失踪在古道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
贺青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陆砚看出不对,立刻喊她。
“贺青。”
贺青眼神一晃,却没彻底醒。
台上青铜面具人薄刀落下。
刀尖刺入“小陆砚”胸口。
唱腔骤然拔高。
“剜去凡心——”
“迎神归身——”
“小陆砚”发出一声不像戏子的惨叫。
那声音太真了。
真得赵铁脸色都变了。
他盯着台上的黑衣武生,眼神一点点茫然。
“我……是不是见过这个场面?”
柳禾也不对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卷宗里不是这样写的。可我好像记得……十年前夜巡司确实派了人进乱葬岗。我是不是抄过那份名册?”
孙二慌了。
“你们怎么了?别吓我啊!”
没有人理他。
阴戏的锣鼓像有魔性。
每一声鼓点,都往人的脑子里塞一段“记忆”。
柳禾的眼神越来越散。
赵铁按着脑袋,额头青筋暴起,像在跟什么东西硬扛。
贺青更糟。
她已经抬脚,想往戏台走。
陆砚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过去。”
贺青猛地回头,眼中竟有一瞬杀气。
“放开。”
陆砚没有松手。
“那不是你父亲,至少不是现在能确认的东西。”
贺青呼吸很急。
“我认得他的背影。”
“它就是让你认得。”
这一句话让贺青怔住。
陆砚抓得更紧。
他终于明白这出戏为什么要在这里唱。
它不是让他们看真相。
真相没这么好心。
这出《剜心归神》是在把十年前的事唱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