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立刻察觉不对。
“陆砚?”
陆砚抬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可额角冷汗已经下来了。
他盯着那口棺。
每响一下,胸口空洞里都像有根线被拉紧。拉得他呼吸发涩,连掌心的死名印记都烫了起来。
柳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皱眉。
“棺材上有字。”
赵铁眯着眼。
“这么远你也看得见?”
柳禾从符匣里取出一枚小铜镜,咬破指尖在镜面上一点。镜中阴雾散开,街尾的棺材被拉近了一截。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陆砚。”
赵铁没听明白。
“我知道他叫陆砚,你看棺材呢。”
柳禾低声道:“棺材上刻的就是陆砚。”
这下几个人都沉默了。
孙二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陆哥,你到底有几口棺材?”
赵铁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会不会说话?”
陆砚倒没生气。
他现在没空生气。
三更棺铺里有他的棺,背棺人肩上也背着他的棺。
一个扣着他的死名。
另一个,很可能装着他的心。
十年前那场局,远不止挖心、埋棺那么简单。
他们把他的命拆开,分别藏在不同地方。
死名归棺铺。
心在背棺人。
百鬼塞进身体。
还有魂呢?
名呢?
穿越而来的自己,又算什么?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街尾的背棺人已经继续往前走。
赵铁一咬牙,提刀就要冲。
“我去把他拦下。”
贺青伸手按住他肩膀。
“别追。”
赵铁急了。
“那棺材上刻陆砚名字,还可能装着他的心,不追等它走远?”
贺青眼神很冷。
“三更见棺,不问不追。”
赵铁骂道:“又是规矩?”
“阴街规矩。”贺青道,“三更时分,路上见到棺,不许问棺里是谁,也不能从后追赶。问了会被棺中人记名,追了会被当成送葬队。”
孙二脸都白了。
“送谁的葬?”
贺青看了他一眼。
“追的人。”
赵铁嘴角抽了一下,硬是把脚收回来。
“这破街规矩真多。”
柳禾也点头。
“我在司里的旧卷里看过类似记载。阴路遇棺,活人避让。若非要跟,只能按送葬礼走。”
陆砚看向她。
“怎么走?”
柳禾怔了一下。
“你真要跟?”
“他背的是我的东西。”
陆砚声音不高,却很稳。
“棺铺里我拿回死名。现在这口棺,我也得看看。”
贺青盯着他。
“你胸口受得住?”
陆砚笑了下。
“受不住也得走。它在喊我。”
这话说出来,几个人都没再劝。
赵铁把刀扛回肩上。
“行。要走一起走。规矩你们说,我照做。”
柳禾想了想,低声道:“不能喊,不能跑,不能越过棺尾。跟棺要保持七步,少一步是抢棺,多一步是送客。脚步不能乱,棺停人停,棺走人走。”
孙二苦着脸。
“七步这么准?我走路迈大点怎么办?”
赵铁瞪他。
“那你走我后头,踩我脚印。”
陆砚没理他们的拌嘴。
他往前迈出第一步。
背棺人似乎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回头,只是沿着阴街慢慢走。
陆砚在后方数着距离。
一步。
两步。
七步。
到了第七步,他停下。
棺材又往前,陆砚才跟。
街上的纸人与死客把头埋得更低。
陆砚走过纸钱铺时,听见门里传来极轻的声音。
“是他。”
“丢心的那个。”
“十年了,怎么还像活人?”
茶馆里,有死客用漏风的嗓子低语。
“神种回街了。”
“心不在身,名却归了。”
“嘘,别让背棺的听见。”
喜铺里红绸轻轻抖动,一个盖着红盖头的女死客笑了一声。
“丢心的神种,还想做人呢。”
赵铁听得火大,手按刀柄。
“再碎嘴,我掀了你们铺子。”
话音刚落,几间铺子里的东西齐刷刷一静。
贺青冷声道:“别惹它们。”
赵铁憋着火,咬牙道:“它们骂人。”
“让它们骂。”陆砚目光始终在那口棺上,“死人嘴里吐不出阳间话。”
百鬼堂里却不平静。
从背棺人出现开始,鬼帅就没再冷嘲热讽。
阴祠深处,黑雾翻滚得厉害。
陆砚能感到他在盯着那道背影。
不是寻常忌惮。
更像认出了某个旧人。
陆砚在心里问:“你认识他?”
鬼帅没有立刻答。
陆砚又问:“背棺人是谁?”
鬼帅的声音很沉。
“背阴棺的人,活着时不是人,死了也不算鬼。”
“说人话。”
鬼帅冷冷道:“他是走阴道上的旧差。专背不该入土的东西。”
陆砚心里一动。
“比如心?”
鬼帅沉默了一息。
“比如心。”
陆砚继续跟着。
“他为什么背我的心?”
“这得问把你做成容器的人。”
鬼帅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躁意。
“十年前那帮人,胆子比我想的还大。挖心不杀命,寄名不收魂,塞百鬼养神种。每一步都踩在古道禁忌上,却没有一步踩死你。”
陆砚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你早知道?”
鬼帅冷笑。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货色,可不知道他们拿你做了这么大的局。”
阴祠门匾上的“陆”字又亮了一下。
鬼帅压低声音。
“别让棺材贴近你。你现在死名刚回,心若强行归位,未必是好事。”
陆砚问:“为什么?”
“因为那颗心养了十年。”
鬼帅一字一顿。
“十年里,它吃过什么,听过谁的命令,还是不是你的心,没人知道。”
陆砚脚步微顿。
前面的背棺人也停了一下。
棺材里,那心跳声随之加重。
咚。
陆砚胸口像被重锤撞中,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贺青立刻伸手扶住他手臂,却没有把他往后拽。
她知道现在不能乱了步数。
“还能走吗?”
陆砚把那口血咽回去。
“能。”
赵铁走在后头,脸色难看。
“要不我去砍了那棺材?”
柳禾低声道:“你砍不到。街上所有铺子都在看着我们,一旦破规矩,它们会一起动手。”
赵铁扫了一眼两侧。
那些纸人死客确实全低着头,可每一扇门里都有阴影在动。它们不是不想扑上来,是在等一个理由。
赵铁咬牙。
“真憋屈。”
孙二小声说:“赵哥,你就当送葬。”
赵铁瞪他。
“闭嘴,晦气。”
背棺人继续往前。
阴街比看上去长。
明明街尾就在眼前,可走了许久,仍旧隔着一层雾。两侧店铺一间接一间,像永远走不完。
有卖寿鞋的老妪在门内量着空脚。
有屠户剁着一块看不清的肉。
有算命摊摆着一排眼珠当卦子。
每个店主都低头。
唯独陆砚走过时,它们会用余光偷看。
“神种……”
“无心……”
“他回来了……”
“会不会开那条路?”
窃窃私语像虫子,顺着街缝爬进耳朵里。
柳禾脸色越来越差。
她刚才差点被夺名,现在再听这些阴声,神魂有些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