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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陆砚改戏

    人最怕什么?

    怕亲眼看见,怕自己相信,怕身边所有东西都告诉你——这就是你的过去,这就是你的结局。

    一旦他们听完整出戏,承认台上的角色是真的,自己就会被塞进戏文里。

    陆砚会变成“丢心神种”。

    贺青会变成“旧案之女”。

    柳禾会变成“记名簿官”。

    赵铁或许会被写成“护棺武夫”。

    每个人都有位子。

    每个人都成了戏里的角。

    到那时候,他们走不出阴街。

    因为戏没唱完,角色不能下台。

    陆砚看向那排夜巡司纸扎替身。

    周掌事那尊纸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像在笑。

    陆砚忽然也笑了。

    “行。”

    赵铁艰难抬头:“你笑啥?”

    陆砚松开贺青手腕,往前走了一步。

    柳禾惊醒半分,急道:“不能越七步!”

    “我不追棺。”

    陆砚盯着戏台,声音冷下来。

    “我砸场子。”

    背棺人仍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陆砚走到七步界线边,抬头看向台上的伶鬼。

    青铜面具老生已经剜出了“小陆砚”的心。

    那颗戏中的心被捧在木匣上,红得刺眼,跳动声和背棺人的棺材隐隐相合。

    台下死客齐声念。

    “归神。”

    “归神。”

    “归——”

    “归你娘。”

    陆砚这一句骂得不高,却像一把刀,硬生生插进锣鼓声里。

    满街死客一静。

    赵铁愣了半息,随即咧嘴。

    “骂得好。”

    陆砚抬起手,指着戏台。

    “阴戏有阴戏的规矩,丧葬有丧葬的忌讳。你们唱死人,我管不着。唱旧案,我也能听。”

    他声音越来越稳。

    “可死人戏,不能唱活人名。”

    台上的青铜面具老生停住了。

    所有伶鬼动作僵在半空。

    陆砚继续道:“我陆砚还站在这儿,能喘气,能流血,能骂人。你们在台上唱我的名,演我的死,替我认命。”

    他冷笑。

    “谁给你们的胆子?”

    戏台两侧白灯笼骤然亮起。

    里面贴着灯笼皮的小孩脸张开嘴,无声尖叫。

    陆砚从怀里取出那张死名黄纸。

    黄纸上“陆砚”二字泛着黑光。

    “我的死名刚归身,你们就敢拿我的活名开戏。犯忌了。”

    柳禾眼中恢复清明,猛然反应过来。

    “对!民间阴戏请亡,不请生。若唱活人真名,等同咒人入戏,是大凶,也是破台忌!”

    赵铁甩了甩脑袋,终于摆脱那股糊涂劲。

    “我就说我没见过什么乱葬岗,差点让这帮唱戏的骗了。”

    贺青仍盯着那道像贺远山的背影,但眼神已经稳了许多。

    她慢慢握紧刀。

    “拿我父亲做饵,胆子确实不小。”

    戏台震了。

    不是普通震动。

    整座破旧木台像活过来一样,柱子上裂开一只只眼睛,台板底下伸出干枯手指。黑帘无风鼓起,仿佛里面藏着一张巨大的脸。

    锣声变了调。

    从唱戏,变成了丧鼓。

    咚!

    咚!

    咚!

    台上的伶鬼,一个接一个转头。

    青铜面具老生转头。

    红袍净角转头。

    丑角转头。

    两个黑衣武生转头。

    就连被按在祭台上的“小陆砚”,也缓缓扭过脸,用一双空洞眼睛看向台下真正的陆砚。

    它们脸上的油彩开始往下淌。

    红的像血,白的像灰,黑的像棺材缝里漏出的泥。

    青铜面具老生开口,声音不再唱腔,而是男女老少混在一起的嘶哑声。

    “戏已开场。”

    “活人不得断戏。”

    陆砚把死名黄纸攥在掌心,掌心黑火一闪。

    “那你们记清楚。”

    他抬头,眼神冷得吓人。

    “今天这场戏,我不听了。”

    陆砚一句“我不听了”落下,戏台彻底炸了。

    不是木板塌,是整座台子的阴气翻起来,像一锅煮开的黑水。

    台上伶鬼齐齐甩袖。

    红袍净角往前一步,手中木匣一拍,唱腔猛地拔高。

    “无心小儿逆天命——”

    “当剜舌、断气、钉入棺——”

    这句刚唱完,陆砚喉咙一紧。

    像真有一把冰冷铁钩探进嘴里,要把他的舌头拽出来。

    柳禾脸色一变。

    “别让它唱完!它们的判词能定死法!”

    话音还没落,两个黑衣武生已经从台上翻下,手里各持一柄纸刀,直奔赵铁和贺青。

    纸刀薄得像纸,可刀锋上写着血字。

    一个写“腰斩”。

    一个写“穿心”。

    赵铁看得火冒三丈。

    “拿纸糊的吓你爷爷?”

    他大刀横扫,砍在纸刀上。

    铛!

    火星爆起。

    纸刀没断,反倒有一串唱词钻进他耳朵。

    “莽夫挡台,命犯刀兵,三步之内——”

    赵铁脚下一沉,腰间忽然浮现一道红线。

    那红线绕着他转了一圈,像要把他从中间切开。

    贺青一刀挑开黑衣武生,喊道:“别硬接!”

    赵铁咬牙后退,还是被红线勒得闷哼一声。

    另一边,柳禾甩符去挡丑角。

    丑角却咧着油彩大嘴,翻身滚到她跟前,一边敲锣一边唱。

    “女符官,记鬼名,记到头来失己名——”

    柳禾眼神一恍,符匣里的符纸竟自己飞出,在她面前排成一页空白名册。

    那名册上,有笔开始写她的名字。

    柳禾。

    只写出两个字,她脸色就白了。

    孙二吓得拔腿去撞丑角。

    “别写她!”

    丑角一脚把他踢飞,笑声尖得刺耳。

    “跑堂小鬼,台下添尸!”

    一根戏线从帘幕后飞出,缠住孙二脖子,将他往半空吊。

    孙二双脚乱蹬,脸涨成猪肝色。

    这帮伶鬼不靠刀杀人。

    它们靠唱。

    一句判词唱准了,死法就落身上。

    陆砚强忍喉咙里的撕扯感,死死盯着红袍净角。

    净角还在唱。

    “剜舌断气——”

    “钉入——”

    陆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刚好压住最后两个字。

    “棺前无名,钉不得活。”

    红袍净角一顿。

    喉咙里的铁钩松了半分。

    陆砚眼睛一亮。

    有用。

    戏台有规矩。

    它们唱判词定死法,但判词不是天条。只要按戏文规矩接上去,就能把死局岔开。

    说白了,这地方杀人也得讲词。

    你唱得过它,它就拿你没办法。

    红袍净角脸上油彩往下淌,怒唱:“活人断戏,该——”

    陆砚接得更快。

    “该赏。”

    全街一静。

    赵铁都愣了。

    “啥?”

    陆砚抬头看向戏台,嘴角勾起一点冷笑。

    “活人敢断死人戏,不赏胆气,难道赏你们不要脸?”

    红袍净角被噎住了。

    阴街两侧的死客一片哗然。

    “他接词了。”

    “胡接也算接?”

    “台上没驳回。”

    “这小子懂规矩!”

    陆砚趁这一下,猛地扯开喉咙里的阴气,转身冲向戏台。

    贺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横刀拦住扑来的武生。

    “上去!”

    赵铁一边扛着腰间红线,一边挥刀砸退另一只伶鬼。

    “陆砚,给老子唱死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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