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总部一楼前台在九点整被挤满。
最先到的是动力电池供应商。
七个人,带着合同复印件和催款函。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鲁,华南新能副总,也是万和最大的电池供应商代表。
他把一摞欠款明细摆在前台柜面上。
“两亿一千六百万,逾期四十二天。今天不给付款计划,我们不上楼,也不走。”
前台小姑娘脸色发白。
“鲁总,孟总今天有会,您先预约。”
鲁总把合同翻到付款条款那页。
“我预约了三次。你们财务回过一次吗?”
后面又有人挤进来。
线束厂,电机厂,内饰件厂,冲压件厂。
三十七家供应商代表陆续到齐。
每个人手里都有合同。
有的还带着工厂停线通知。
前台电话打到行政,行政打到保安,保安过来拦,没拦住。
鲁总带头走向电梯。
保安队长伸手挡住。
“各位,别影响办公。”
鲁总举起手机,打开录像。
“我不闹事。我来讨账。你挡我,我就拍。”
保安队长把手收了回去。
十分钟后,万和总部十二楼被围住。
孟庆海办公室门口站满了人。
有人喊。
“孟总出来说句话!”
“我们工厂下周就停线,工人等工资!”
“你们降价卖车的钱从哪来?欠我们的货款吗?”
销售总监在会议室里听见外面的声音,脸色发青。
财务总监把门关上,喊声还是挡不住。
孟庆海坐在主位上,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经侦传唤。
经销商退网统计。
供应商应付款清单。
助理从侧门进来。
“孟总,十二楼堵住了。保安不敢硬拦,已经报警。”
孟庆海问:“鲁正涛来了没有?”
“来了。他带头。”
财务总监低声说:“华南新能最麻烦。我们欠他们两亿多,他们一停供,凌越新能源线就断。”
销售总监说:“现在还谈生产?车都卖不动了。”
技术副总在一旁翻内部测试报告,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外面又有人喊。
“孟庆海,你敢开发布会黑别人,不敢出来见供应商?”
这句话被人拍进视频。
三分钟后,视频出现在几个车主群里。
孟庆海看见助理递过来的手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从消防通道下去。”
财务总监愣住。
“现在?”
“不然等他们堵到会议室?”
助理带路。
孟庆海从侧门出去,沿着员工通道走到消防门。
门刚打开,楼道里一股灰尘味。
他走了两层,听见下面有人说话。
“他肯定走消防通道。”
孟庆海脚步停住。
助理探头往下看,立刻缩回来。
“有人守着。”
孟庆海咬着牙。
“地下车库。”
他们从另一侧电梯下到负二层。
车库里有两根灯管坏了,光线一段亮一段暗。
商务车停在电梯口不远。
司机已经启动。
孟庆海刚走出电梯,柱子后面立刻有人举起手机。
“孟总!”
鲁正涛从一辆白色轿车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欠款表。
“您跑什么?”
孟庆海的司机赶紧挡上去。
鲁正涛把手机对准孟庆海。
“华南新能,两亿一千六百万。万和什么时候付?”
孟庆海脸色很差。
“鲁总,有话去会议室谈。”
“我去了。十二楼也没人见我。”
“现在公司有特殊情况。”
“我工厂也有特殊情况。三百多号人等工资。你们欠我的钱,不能靠一句特殊情况拖。”
旁边几个供应商也围上来。
“我们线束厂也要付款计划。”
“建店补贴拖,经销商退网,供应商货款也拖,万和到底还有没有钱?”
手机镜头越举越多。
孟庆海没再往车边走。
这一段视频发出去,银行会看见,供应商会看见,秦镇北也会看见。
手机屏幕上,有新消息弹出。
秦镇北助理。
【孟总,秦总今天下午有时间。】
孟庆海没回。
启明资本交易室里,碳酸锂主力合约高开。
开盘五分钟,价格冲过10万。
楚杰盯着屏幕,眼底带着红血丝。
“主力资金确认进场。昨晚扫货的席位今天继续净买入。”
赵北把早餐袋放到桌上。
“你先吃。”
“放那。”
“你昨天也这么说。”
陈启进门时,楚杰正把持仓分析投到大屏。
“我们计划仓位已完成。建仓均价8.32万。当前盘面10.08万。浮盈三十亿出头。”
赵北把豆浆递给陈启。
“这边赚钱,那边要账。孟庆海今天被供应商堵地下车库了。”
陈启接过豆浆,没喝。
“视频出来了?”
赵北把手机递给他。
视频里,孟庆海被几个供应商围住,鲁正涛举着欠款明细,一句一句问付款时间。
孟庆海几次想走,都被人拦住。
画面晃得厉害,但他的脸拍得很清楚。
陈启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我们不用火上浇油了。”
“我知道。我们不下场。”
楚杰看着盘口。
“碳酸锂这边开始有人追了。成交量明显放大。”
赵北问:“还能加仓吗?”
楚杰立刻回答。
“不能。计划仓位已经满。再加就是破纪律。”
赵北这次没贫。
陈启看了一眼。
“按计划走。”
上午十一点,万和供应商围堵的视频上了热榜。
万和被供应商追讨货款。
评论区里,昨天还在问万和敢不敢撞的用户,今天开始问另一件事。
“万和还有钱造车吗?”
“我刚订的车还能交吗?”
“这车企别跑路吧?”
万和经销商群里,一条消息顶到了最上面。
【总部门口被供应商围了,退保证金会不会排队?】
这句话引发新一轮刷屏。
孟庆海坐在车里,手机一直震。
他没回供应商,也没回经销商。
秦镇北的助理又发来一条。
【孟总,债权人名单越早整理,谈判空间越大。】
孟庆海盯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最终没有点发送。
他打开和陈启的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很少。
上一次还是行业会议前,孟庆海发过一句客套话。
陈启没回。
孟庆海输入。
【陈总,能不能见一面?】
删掉。
重新输入。
【陈总,万和和启棠之间有误会,我想当面谈。】
又删掉。
第三次,他打了更短的一句。
【陈总,我想谈一谈。】
这一次,他发了出去。
消息发出后,屏幕上只有发送成功。
没有回复。
司机问。
“孟总,去哪?”
孟庆海看着手机。
“回公司。”
“楼上供应商还在。”
“回公司。”
司机把车开出地下车库。
车刚上地面,路边有记者举起摄像机。
孟庆海把车窗升上去。
私人会所里,秦镇北正在看万和债权人名单初稿。
助理把平板递过去。
“供应商围堵视频已经出来了。银行信贷部那边会启动风险处置流程。”
秦镇北翻到供应商部分。
“华南新能,欠款两亿一千六百万。线束厂七千八百万。电机厂九千二百万。经销商保证金预估五亿。”
助理说:“孟庆海还没交完整名单。”
“他会交。”
“他刚给陈启发了消息。”
秦镇北抬头。
“陈启回了吗?”
“没有。”
秦镇北把平板递回去。
“陈启不会救他。孟庆海找错人了。”
助理问:“我们现在出报价?”
“不急。”
秦镇北翻开另一页。
“让他再熬两天。债权人自己会降价。拖的越久,我们进场越便宜。”
“供应商那边呢?”
“先接触两家现金流紧的。告诉他们,镇北资本可以收债权,但要折价。”
助理记下。
秦镇北又说:“准备一份个人信用和解协议。别写得太复杂。孟庆海现在看不进去长文件。”
“条款?”
“他交出债权人名单和供应商谈判记录。我们帮他覆盖个人连带担保的一部分。条件,退出管理层,接受重整顾问接管。”
助理停笔。
“这等于让他退出。”
秦镇北看着万和总部被围堵的视频。
“不退出,他连个人信用都保不住。”
下午三点,启明资本交易室。
碳酸锂价格继续上行。
盘面已经从10万附近推到10.5万。
浮盈过40亿。
楚杰仍然没有开平仓指令。
赵北忍了半天。
“这时候不跑一点?”
楚杰指着系统预设窗口。
“还没到。”
赵北看向陈启。
陈启说:“听楚杰的。”
赵北叹了口气。
“我现在懂你当初为什么要找他了。这个人心态比我好。”
楚杰说:“我只是按方案执行。”
“你还不如说你是机器。”
“你才是机器。”
交易室里有人笑了几声。
陈启的手机一直没响。
孟庆海那条消息,他看见了。
他没有回。
万和的债务,供应商,员工,经销商,法律风险,任何一项都不是一句“谈一谈”能解决。
到了这个阶段,孟庆海想谈的不是合作,是在找出口。
陈启不能给他这个出口。
傍晚,秦镇北的助理把一份文件打印好,放到会所桌上。
文件标题很短。
个人信用和解协议。
秦镇北扫了一遍。
“明天送过去。”
助理问:“孟庆海拒绝呢?”
秦镇北合上钢笔。
“他撑不过三天。”
他把文件推回去。
“给他准备一份签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