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教室。
四排课桌椅挤满穿着蓝白条纹制服的人。
窗户大开,外头焊死一排拇指粗的铁栏杆。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墙外梧桐树的涩味。
杨信站在讲台正中。
身后投影幕布打着几个大字:认知重建第47课。
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
“今天的主题,和前四十六课一样。”
杨信推了推眼镜。
“认识自己。”
流程单调乏味。
学员逐一上台,交代以前沉迷网络的过错,保证改过自新。
第一个上台的学员剃着板寸,脸上长满痘印。
他站到讲台前,把头埋得很低。
“我以前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三点,成绩掉到班级倒数,我妈为了这件事哭过很多次,我错了。”
杨信满意点头。
台下齐喊。
“我们支持你!”
声音整齐划一,没有起伏,生生把活人的嗓音嚼成了干巴巴的复读机。
后面上台的人,内容大同小异,措辞分毫不差,连低头认错的角度都卡在同一个位置。
江枫坐在第三排冷眼旁观。
从第一个人上台到第四个人下台,杨信按了两次遥控器。
两个人的手腕发生抽搐。
一个是因为说到“我不认为打游戏有错”时被电了一下。
另一个是因为沉默太久。
电流不大,顶多带来皮肉刺痛。
但台下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轮到贺清远。
他站起身,大步走上讲台,背脊挺得笔直。
“我以前沉迷网络。”
杨信点头示意。
“每天打十六个小时游戏,段位全服第一,带飞过一百多个妹妹,收徒无数。”
后排有人咬住嘴唇,全服第一他不羡慕,但带飞这么多个妹妹那真得夸一句“算你厉害”了。
“我现在认识到,这些全是虚无的成就感。”
杨信的假面具挂在脸上。
“真正的成就感应该来自现实,比如在这里交到好兄弟。”
“比如学会叠被子,比如闻惯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后排那几个人彻底绷不住了。
杨信大拇指压下遥控器按钮。
贺清远的右手腕剧烈抽动,手指张开又蜷缩。
他脸上的皮肉没有半点颤动。
“谢谢杨院长的鼓励。”
台下齐喊:“我们支持你!”
这次整齐的声音里混进两三声没压住的鼻音。
杨信盯着贺清远走回座位,目光死死跟了三秒。
课后。
江枫被值班员带进杨信的办公室。
墙上挂满锦旗,“妙手仁心”“再造之恩”“感谢杨院长拯救我的孩子”。
落款日期全集中在前三年。
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
杨信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一起。
男孩穿着校服,笑得很开朗。
相框玻璃擦得一尘不染,摆在桌面最显眼的正中间。
墙角堆着一摞信件,信封上贴满“退回”的红色拒收签。
杨信倒了一杯白开水。
“047号,你是新来的,我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语气平缓刻板,透着门诊医生问诊的公式化。
“在家里沉迷什么?”
江枫眼皮都没抬。
“算命。”
杨信握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网上给人算命,每天算到凌晨。面相、八字、测字等等,什么都有。”
杨信盯着江枫。
过了两秒,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笑。
“头一回听说有人因为算命上瘾被送进来。”
他在病历本上划拉几个字,抬头时已经恢复那副普度众生的虚伪做派。
“不管沉迷什么,本质全是对现实的逃避。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能找到跟现实相处的方式。”
江枫点头应和,视线扫过桌面。
全家福里男孩的校服袖口上,绣着一行小字。
字迹模糊看不清,但校徽的形状江枫认得。
杨信的面相,早被扒得干干净净。
颧骨高,肉薄。
手握实权,却聚不拢人心。
眉尾散乱,晚年运势塌陷。
嘴角纹路极深且朝下拉扯,是常年神经紧绷刻下的印记。
最关键的在印堂。
一道细长竖纹,从眉心正中劈下来。
执念纹。
只有把一件事当命来做的人,才能养出这根纹路。
这道纹是竖的,硬生生把两眉之间的平顺地势劈开一条死路。
江枫站起身。
“谢谢杨院长。”
“慢慢适应,有问题随时找值班老师。”
杨信挂着那副虚伪的皮囊送客。
江枫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朱小满在拖地。
拖把浸入浑浊的灰水,拧干,在同一块地砖上来回推拉。
推过去,拉回来。
那块地砖被擦得比旁边的砖亮了两个色号。
江枫从他身边经过。
脚步未停。
错身时,朱小满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江枫的余光精准捕捉到口型。
两个字。
救我。
江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的拖把继续在地上摩擦。
江枫回到三号房,关上门,坐在下铺床沿上。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是残存的自我意识在呼救,还是电击砸出来的肌肉记忆?
嘴唇的肌肉记忆会留住最常说的话。
如果早期被电击时喊过太多次“救我”,这两个字只是一截废弃的回路,跟意志毫无关系。
看面相不够,得排命盘。
紫微斗数需要生辰八字,年月日时缺一不可。
朱小满现在的状态,问什么都不会答。
贺清远以前和他住同一间宿舍,但也未必记得那么细致。
江枫从旧布包里摸出那支笔。
半张草纸摊在膝盖上。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小满。
盯着看了一会儿。
提笔在旁边写下第三个字。
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