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小院。
院里,曲娘已把热水烧得了,灶上温着一碗红枣粥。
魏逆生解下大氅递与她,入书房静坐片刻
端着热茶暖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绯袍之上。
御赐绯袍,五品服色。
十七岁,从五品。
本朝开国以来,除却荫封子弟,他是头一个。
这时曲娘轻手抚了抚那御赐绯袍,低声问道:
“公子,这袍子是穿上,还是先收起来?明儿个去户部……”
“明日穿。”魏逆生言罢,起身在她额间轻点了一下
“劳烦你将它理好,莫教皱了。”
“是。”被点了一记的曲娘嗔了一眼,复又问道:
“公子这是还要出门么?”
“陛下召见,必有示下。
我须去老师府上一趟。”
魏逆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扬声道
“崔福,备车!”
......
冯府。
冯衍正在书房里烤火。
待魏逆生将今日陛见之情状一五一十说了,冯衍方缓缓开口。
“老夫在朝堂上立了四十余年,见过无数臣子在御前对答。”
“有答得太花哨而被陛下厌弃者
有答得太老实而被陛下视作庸常者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然十七之龄,能对答至此……
子安啊!子安。
汝非答语,汝答心也。”
魏逆生默然不语,只是安静坐着。
“度支司,掌天下赋税仓储之核。”
夸罢之后,冯衍的目光方渐渐锐利起来。
“原本我只想让你在文选司安稳待些时日。
可今天陛下亲自召你入宫,又行此番问对,便已意味着你再难静处了。”
“老师之意,是……”魏逆生抬起头,微微皱眉。
“陛下在度支司另有差事交付?”
“不错。”冯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户部眼下是寇元的,寇元是清流。
清流既得户部,正四处安插自己人。
你莫以为清流便不会给你使绊子。
清流也是人,也会护短,也会排挤,也会党同伐异。
呵,只是他们不叫党争,他们管它叫‘正本清源’。”
“既如此,学生之路,便是三方皆不靠?”
“错。”冯衍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骤然加重
“你三方皆要靠。”
“其一:你是陛下的人。
陛下今日召见便是在满朝文武面前为你撑腰
教其皆知你魏逆生乃是天子门生。”
“其二:清流是你上疏时的盟友。
若无寇元在朝堂上替你挡住沈端反扑,无宋景在三法司替你接下原疏
你那一疏写得再好,也到不了今日这一步。”
“其三:沈端欠我一条人情。
账本我还给了他,这个人情他还没还完。”
“三方成网,旁人想织也织不出来,你却已经织成了。
要知道,沈端当年自布政使入京,花了八年方织成一网。
你用了多久?三年。”
“既然如此,那我.....”
“不急,织好了网,不等于网里便有鱼。
鱼,要自己抓。”
“如何抓?”魏逆生倾身向前,目光灼灼。
“或者说,陛下想让学生抓的,是哪一条鱼?”
“查账。”冯衍以火钳拨了拨炭,火苗倏地窜高几分,“积欠。”
“各省积欠朝廷赋税,自你祖父魏峥离世,已逾数十载未曾认真清理。
这些年朝廷账面上年年有赤。
可究竟是当真拮据,还是虚报亏空,谁也道不出个子丑寅卯。
各府呈上来的账册,一本比一本漂亮。
有些府报竟称连续五年赋税分毫不差、年年持平
呵呵,老夫昔在户部做过侍郎,那般持平,俱是做出来的。”
“陛下将你放在度支司,不是为了让你喝茶看邸报。”
“可是,老师....”魏逆生默然片刻,抬头时眉头微锁
“积欠一案,牵涉太广。
若贸然动手,恐不独沈端余党,便是地方督抚亦要群起而攻。”
“那便......”冯衍侧眸一望
“择一最肥之府,单刀直入。”
“单刀州府?”
“呵,没错。”冯衍将火钳搁回炭盆边上,吐出三字。
“苏州府。”
“单刀,苏州府?!”
魏逆生心头一震。
苏州府,乃天下赋税之重镇,每年上缴漕粮,独占南直隶三成有余。
如此要地,积欠之数必是天文巨款
然正因其体量庞大,利害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遭反噬。
冯衍观其神色变化,续言道
“还有,此事莫由你自家提,让清流去提。
寇元欲证其能办事,宋景欲为清流争实绩。
你只消让王堪在都察院放出风去
言,度支司新任主事有意清查积欠
不出三日,自有人替你出头。
待清流奏疏递上,替你撕开第一道防线
你再入苏州府查账便从风口浪尖退至实地操办。
既不抢功,亦不顶雷。”
“沈端那边……”
“他欠我一份人情,老夫自可替你挡他一刀
但你须记着,沈端欠的是我,不是你。
我挡的刀,总有挡不住之日。
你在户部,迟早要亲接他余党之锋。
眼下度支司中那干人,老夫不替你镇,你须自己去镇。”
魏逆生站起身,整肃衣冠,朝冯衍深深一揖
“学生记住了。”
“尚有一事。”冯衍从案头取过一本名册,推至魏逆生面前
“此乃度支司现有官员之花名册。”
魏逆生接过,翻开细览。
名册上列着十数名官员:郎中、员外郎、主事、司务、笔帖式,各色人等俱全。
近半之人的履历上,皆隐隐带着沈党旧日印记。
这都是沈端任户部尚书时一手拔擢的人,盘踞度支司多年
根深蒂固,彼此勾连交错,如一张不见形迹之暗网。
“待你明日入值,这份名册上头的人,有一半会寻思着教你头一日便下不得台。”
“不过,翰林入政,受下马威是常例
更不用说你魏子安是凭一道粮储疏,捅过沈端刀子之人。
所以,你打算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
“如何静法?”
“不换人。”魏逆生合上名册,语气平静,“一个都不换。”
“非但不换,尚要令其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他们越是候着我新官上任那三把火,我便越不烧。
教他们猜我之意图,比我自己亮出底牌,更利掌控全局。”
冯衍微微眯起眼:“其后呢?”
“其后,找出那个最为不安之人。
谁最不安,便是谁最惧我查到他头上。
此人,便是破局之所在。”
冯衍望着魏逆生,唇边浮起笑意
恰似老狐目视小狐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