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像一杯过萃的咖啡,焦苦中带着挥之不去的燥热。北京进入了真正的夏天,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咖啡馆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内外是两个世界。
林晚晚离开后的第十二天,我收到了她的第一封邮件。
是的,邮件。在这个人人用微信的时代,她选择了最传统的方式。邮件是在凌晨两点发来的,主题只有一个字:“湖”。
我是在早晨上班前看到的。点开,正文很简单:
“唐霖,
老家也有湖,比未名湖小,但更绿。每天早晨陪妈妈散步时会经过,湖面上有薄雾,像未散的梦。
论文通过了,陈老师说结尾改得很好,特别是关于‘尊严与情感’的部分。我说是受一个朋友启发,他问是谁,我说是个咖啡师。
妈妈问起北京的生活,我说了咖啡馆,说了周三下午的阳光,说了那些关于咖啡和文学的对话。她笑着说,听起来是个很好的人。
你呢?咖啡学得怎么样了?钢笔好用吗?
林晚晚
2019.6.3 于湖州”
我反复读了三遍,然后保存到收藏夹。钢笔就在手边,深蓝色的笔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我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回信的开头,又划掉。最后决定用邮件回复,以示对等。
“晚晚,
很高兴收到你的邮件。北京的夏天很热,咖啡馆里永远充满冷气和咖啡香。窗边的位置还空着,每天下午阳光还是会准时照进来,只是没有人在那里看书了。
咖啡课程报名了,七月初开课,每周三次,晚上。教材很厚,全是英文,读得很慢,但很有趣。原来咖啡的世界这么深,从种植到烘焙到萃取,每个环节都影响最后那杯咖啡的味道。店长说我进步很快,下个月开始让我负责周末的特别菜单。
钢笔很好用,我现在用它记咖啡笔记。字还是丑,但至少工整了些。也在读你给的读书笔记,每天几页,像在上遥远的文学课。虽然很多不懂,但能想象你在课堂上记这些笔记的样子。
湖州的夏天应该比北京舒服。替我向阿姨问好。
唐霖
2019.6.3”
点击发送时,是早上七点二十。地铁上,我握着手机,想象着邮件穿越千山万水,抵达南方那个有湖的小城。她会什么时候看到?早晨陪妈妈散步回来后?还是晚上写作的间隙?
“哟,跟谁发邮件呢?”佳佳凑过来看,“这年头还有人用邮件?”
“一个朋友。”我说。
“林晚晚吧。”佳佳了然地笑,“还‘一个朋友’,你哪个朋友会让你大早上抱着手机傻笑?”
“我哪有傻笑。”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佳佳揶揄道,“不过也好,有联系总比没联系强。两个月呢,要是一点音讯都没有,再好的感情也淡了。”
“我们只是朋友。”我说,但底气不足。
“好好好,朋友。”佳佳哼着歌去换工作服了。
上午的咖啡馆很安静。我整理物料时,店长来了,手里拿着厚厚一摞资料。
“唐霖,过来一下。”店长招手。
我跟她走进后面的办公室。店长姓方,四十多岁,短发,干练,以前是外企高管,后来辞职开了这家咖啡馆。她说“咖啡是中年危机的最佳解药”。
“坐。”店长示意我坐下,把那摞资料推过来,“看看这个。”
我翻开,是一些咖啡馆的设计图纸、运营方案、财务预算。很专业,很详细。
“这是……”
“我打算开分店。”店长直截了当,“在三里屯那边,定位更高端,主打精品咖啡和手冲。想让你过去当店长,负责日常运营和咖啡品控。”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店长?”
“对,你。”店长看着我,“这一年多,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认真,踏实,对咖啡有天分,也愿意学。而且客人喜欢你,说你做咖啡有温度。这些品质,比学历重要得多。”
“可是我没经验,没管理过店……”
“谁生来就有经验?”店长笑了,“我可以教你。而且新店不大,六十平,加上你一共四个人,不难管。重要的是,你需要这个机会,我也需要信得过的人。”
我翻看着那些资料。分店的设计很漂亮,原木和水泥的结合,大量的绿植,临街的落地窗。想象中,应该就是林晚晚会喜欢的那种咖啡馆。
“薪水呢?”我问。
“比现在高百分之五十,加上绩效奖金。如果做得好,年底有分红。”店长说,“而且,你可以参与豆子的选购,可以自己设计菜单,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来经营。只要不亏本,我给你足够的自由度。”
心动了。真的心动了。不只是因为钱,更因为那个可能性:一家可以按照自己想法经营的咖啡馆,一个可以施展所学的地方。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一周内给我答复。”店长说,“不过唐霖,机会不等人。你今年二十四岁,正是学东西最快的时候。错过这个机会,可能要等很多年。”
“我知道,谢谢店长。”
回到前厅,我还有些恍惚。佳佳凑过来:“店长找你干嘛?神秘兮兮的。”
“她要开分店,想让我过去当店长。”
佳佳睁大眼睛:“真的?太好了!去啊,干嘛不去!”
“可是我……”
“可是什么可是。”佳佳打断我,“唐霖,这是多好的机会。店长信任你,给你机会,你难道要一辈子在这里擦杯子做咖啡?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道理你不懂?”
“我懂,只是……”我看向那个窗边的位置,“如果去了分店,就不在这里了。”
佳佳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因为林晚晚?因为她九月回来会来这里找你?”
我没说话。
“唐霖,”佳佳叹了口气,“第一,她九月回不回来还不一定。第二,就算回来,你们约的是周三下午见面,你在哪个店不能见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不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约定,放弃确定的机会。如果她真的在乎你,会希望你变得更好,而不是原地踏步。”
她说得对。我都明白。但那个窗边的位置,那些周三下午的阳光,那些关于咖啡和文学的对话,那些已经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离开这里,就好像切断了与她的某种联结。
“你再想想吧。”佳佳拍拍我的肩,“但我还是那句话,别为了不确定的未来,放弃确定的现在。”
那天下午,我格外认真地做每一杯咖啡。手冲时,我想起店长的话:“你需要这个机会。”拉花时,我想起林晚晚的话:“写作就是活两次。”擦杯子时,我想起佳佳的话:“不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约定,放弃确定的机会。”
混乱的思绪,像一杯没搅匀的咖啡,各种滋味混在一起,分不清主次。
晚上回家,收到了林晚晚的回信。这次是晚上九点发来的。
“唐霖,
很高兴你要去学咖啡课程,也替你高兴店长给你机会。认真的人值得被认真对待,这是你应得的。
妈妈今天做了桂花糕,很甜,有小时候的味道。北京应该没有这么地道的桂花糕,如果你来,可以请你吃。
写作遇到了瓶颈,新小说写了一半,卡住了。主角在十字路口徘徊,不知该往哪里走。我也在徘徊,不知道这个暑假该写什么,该想什么。
湖州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蛙鸣。北京现在是什么声音?
林晚晚
2019.6.3 夜”
我盯着最后那句“北京现在是什么声音”,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的热风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声音: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楼下便利店关门的卷帘声,隔壁电视里隐约的对话声,更远处工地夜班的机械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是北京的夏夜,庞大,嘈杂,永不停歇。
我回到电脑前,开始回信。
“晚晚,
北京现在的声音很复杂。车流声,人声,施工声,空调外机声,还有我打字的声音。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见这个城市的心跳,沉重,有力,永不停歇。
恭喜论文通过。十字路口的徘徊,也许正是为了更确定地选择方向。就像咖啡,在烘焙的过程中,豆子会经历第一次爆裂,那是它最脆弱的时刻,但也是风味开始形成的时刻。
店长让我去新店当店长,我还在犹豫。机会很好,但意味着离开这里,离开那些熟悉的角落。我不知道该选择确定的未来,还是不确定的过去。
桂花糕听起来很好吃。我没吃过地道的,只在超市见过包装好的,太甜,没有桂花的香气。
如果写作卡住了,也许可以暂时放下,去看看湖,散散步,陪妈妈聊聊天。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唐霖
2019.6.3”
点击发送时,是晚上十一点。我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声音。城市睡了,但没完全睡,总有些角落亮着灯,有些人醒着,在思考,在工作,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