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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写作即是重活一次

    周日,我照常上班。下午的咖啡馆很忙,我几乎没时间想别的。但每次做拿铁时,都会想起昨天苏老师的话:咖啡和写作很像,都需要专注,都需要感受,都需要把一种感受通过某种形式表达出来。

    今天给一位客人做手冲时,我格外专注。选豆,磨粉,烧水,温杯,闷蒸,注水。看着咖啡液一滴滴落入分享壶,像时间的流逝。琥珀色的液体,在光下清澈透亮。

    “这杯咖啡,有故事。”客人是个中年女人,端着杯子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有花果香,有甜感,有余韵。你做得很用心。”

    “谢谢。”我说,“咖啡也是有生命的,从种子到杯子,经历了很多。我只是在它生命的最后一程,尽量展现它的美好。”

    “说得好。”女人笑了,“你是个真正的咖啡师。”

    真正的咖啡师。这个词让我心里一动。之前,我只是个“做咖啡的”,但现在,我想成为“真正的咖啡师”。像林晚晚是个真正的写作者一样,我也要有自己的专业,自己的追求。

    晚上打烊后,我在员工休息室查SCA认证的课程信息。初级咖啡师,中级咖啡师,高级咖啡师,还有烘焙师,杯测师,各种专项认证。学费不菲,但如果有这个认证,以后的发展空间会大很多。

    “真要去考啊?”佳佳凑过来看。

    “嗯,想试试。”

    “支持你。”佳佳拍拍我的肩,“不过唐霖,那个林晚晚,你们……”

    “九月她会回来。”我说。

    “九月还有三个月呢。”佳佳叹了口气,“三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而且人家是北大的,暑假回老家,万一遇到高中同学,青梅竹马什么的……”

    “别说了。”我打断她。

    “好好好,我不说。”佳佳举手投降,“但唐霖,你得有心理准备。你们现在这样,是因为每周能见面,有共同的空间和时间。一旦这个习惯打破,可能就淡了。现实就是这样,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时间和距离的消磨。”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还是想相信,相信那些周三下午的真实,相信未名湖边的对话,相信九月的约定。

    “我会等。”我说。

    佳佳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认真。不过也好,认真的人,活得真实。”

    回家路上,我给林晚晚发了条信息:“在干嘛?”

    过了一会儿,她回:“改论文,头大。你呢?”

    “刚下班,在想咖啡认证的事。”

    “决定要去考了?”

    “嗯,想试试。”

    “加油,支持你。”

    简单的对话,但让我心里温暖。至少现在,我们还在彼此的世界里,哪怕只是通过手机屏幕。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工作,晚上学习咖啡知识,读她的读书笔记,读《The Remains of the Day》。生活很充实,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周三下午,她来了。这是本学期最后一次。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和第一次来时很像。但头发剪短了些,刚到肩膀,显得更清爽。

    “新发型?”我问。

    “嗯,昨天剪的,夏天凉快。”她摸了摸发梢,“好看吗?”

    “好看。”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老样子”

    “嗯,拿铁,今天有芒果慕斯。”

    “好。”

    今天的流程格外缓慢,像在延长某个即将结束的仪式。我慢慢地做咖啡,慢慢地拉花——今天做了树叶,很成功。慢慢地端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论文改得怎么样?”我问。

    “差不多了,下周交。”她说,“然后就准备考试。考完试就回家。”

    “什么时候走?”

    “六月二十号左右,考完最后一门就走。”

    “九月什么时候回来?”

    “九月初,开学前。”她端起咖啡,没喝,只是捧着,“两个月,很快的。”

    “嗯,很快。”我说,但知道不会很快。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咖啡馆里流淌着柔和的爵士乐,某桌客人在低声交谈,吧台里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嘶声。

    “这个给你。”她忽然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看起来很精致。

    “这太贵重了。”我说。

    “不贵重,只是一支普通的钢笔。”她说,“但你上次说喜欢我的字,这支笔写起来很顺滑,你可以用它记咖啡笔记,或者……写点别的。”

    我拿起钢笔,沉甸甸的,很有质感。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To write is to live twice.(写作即是重活一次)”

    “这是……”

    “法国作家米歇尔·布托的话。”她说,“写作就是活两次。一次是经历,一次是记录。我觉得,做咖啡也是,一次是制作,一次是品尝。都是在重复和延长那些美好的瞬间。”

    “谢谢。”我握紧钢笔,笔身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会好好用的。”

    “嗯。”她端起咖啡,终于喝了一口,“今天的拉花很漂亮。”

    “因为是最后一次,想做好一点。”

    “不是最后一次。”她认真地说,“是这学期的最后一次。九月,还有下次,下下次,很多次。”

    “嗯,很多次。”我重复她的话,像是在确认。

    她又坐了一个小时,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我坐在对面,用那支新钢笔在便签纸上试写。笔尖确实顺滑,出墨均匀,写出的字比平时好看些。

    “你在写什么?”她问。

    “没什么,就随便写写。”我把便签纸递给她。

    上面写着:“时间像一杯咖啡,最好的温度只有一瞬。但有些瞬间,会被记忆拉得很长,很长。——给林晚晚”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我收下了。”她说。

    “嗯。”

    又到了该走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我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就到这里吧。”她在门口停下,“不用送出去了。”

    “好。”

    “那,九月见?”

    “九月见。”

    她推开门,风铃叮铃作响。浅蓝色的身影走出去,在阳光下顿了顿,然后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

    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站在门口,很久,然后回到店里。

    佳佳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舍不得?”

    “嗯。”

    “两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她说,“而且,如果真的有缘,两个月不算什么。如果没缘,天天见面也没用。”

    “你说得对。”

    “不过唐霖,”佳佳认真地说,“这两个月,你也好好过。学咖啡,考证,让自己变得更好。这样等她回来,你也是更好的你。”

    “嗯,我会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用那支新钢笔写日记。深蓝色的墨水,在纸面上流淌,字迹比平时工整许多。

    “2019年5月22日,晴。本学期最后一次周三下午。她送了我一支钢笔,说‘写作就是活两次’。我说‘时间像一杯咖啡,最好的温度只有一瞬,但有些瞬间会被记忆拉得很长’。她把那句话收起来了。

    “九月见,她说。

    “现在开始,等待。但等待不是空白,是准备。准备更好的自己,准备九月的重逢。

    “钢笔很好写。我用它写下这些字,像是在实践那句话:写作就是活两次。一次是经历,一次是记录。

    “那么今天,我活了两次。”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台灯的光温暖地洒在纸面上,深蓝色的墨迹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窗外,夜色温柔。远处有隐约的车声,像城市的呼吸。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两千多万人的悲欢离合。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只有一家咖啡馆,一个窗边的位置,和一个关于九月的约定。

    但就是这些小小的存在,让庞大的城市有了温度,让平凡的生活有了期待。

    我回到书桌前,继续写。用那支新钢笔,写关于咖啡的笔记,写读《The Remains of the Day》的感想,写那些零碎的、关于生活的思考。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温柔而坚定。

    在这个春末的夜晚,我开始学习等待。等待一个夏天,等待一个人,等待一个未知但值得期待的未来。

    而等待本身,已经是一种美好。

    因为有所期待,时间才有了方向。

    因为有所等待,此刻才有了意义。

    笔尖继续移动,在纸面上留下一行行字迹。那些字迹,是此刻的确认,也是未来的期许。

    夜深了。我关上台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未名湖的涟漪,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一圈,一圈,慢慢荡开,直到看不见的远方。

    就像时间,就像等待,就像那些没说出口但真实存在的情感。

    一圈,一圈,慢慢荡开。

    直到某一天,在某个地方,再次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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