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夜沉,烛光微薄。
大仪殿,中殿。
一名名宫人内侍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炯炯地盯着殿外,紧盯一切动静。
突然,内殿帷帐被掀开。
李旦带着醒后些微的醉意,穿一身赤黄色寝衣,走了出来。
众人刚要行礼,李旦微微摆手。
他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众人躬身,然后起身,这才神色越发肃穆的站立原地。
李旦很满意的点头。
整个大仪殿内外所有人的位置都是他定的。
谁忠诚于他,谁别有心思。
李旦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别有用心的宫人内侍,根本没人在面对他这个大唐皇帝的时候,脉搏心跳还能稳得住的。
所以,凭借由忠诚于他的宫人内侍组建的大仪殿防卫体系,即便真的有人再杀过来,李旦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应对。
越往后,想要拿下他就越难。
李旦迈步走向西殿。
徐安无声的靠了过来。
李旦点点头,然后走入西殿。
……
西殿之中,满满的都是书册。
徐安点亮了烛火。
李旦迈步走向东侧衣架上挂着的衮龙袍,还有放着的白玉十二冕旒。
衣冠衣冠。
皇帝衣冠。
李旦右手轻轻扫过十二串珠玉,脑海中浮现出了他昨日一天内的所有事。
祭祀太庙,行登基大典,祭祀天地。
有文武百官叩首行礼,也有满城百姓伏身高呼。
有晨光铺道,有虹桥送福,有金鲤献瑞,有神晕绕身,也有鸾鸟齐飞。
李旦的登基祭天,几乎可以说是盛大到了极致。
可即便是如此,李旦还是不肯放过每一个机会。
大宴群臣时,他在百官面前亲食胙肉,独自享用上天福泽,又以皇帝之身,主导整个大宴顺序。
昨日是他的登基之日,他说举杯才能举杯,他说为大唐万年贺,难道还有人敢说不吗?
李旦右手轻轻在地冕冠之上写下两个字。
一个礼。
一个法。
礼字,他昨日做到了极致。
接下来,就是法的事情了。
皇帝,口含天宪,金口玉律,一言九鼎,君令如山。
这才是最正常的皇帝该有的权力。
李治即便是晚年身体艰难,但依旧是圣谕出,而天下俯首。
他不需要天子六玺,不需要鱼符金箭。
他一句话,就能够调动三省六部无数官员,还有整个北门所有禁军。
这才是皇帝。
李旦在一步步的朝这个方向走去。
……
李旦手从冕冠上收回,侧身看向徐安,问道:“昨日朕休息之后,母后有召见什么人吗?”
大仪殿和徽猷殿就在斜对面。
武后在时刻监视李旦。
李旦也可以时刻监视她。
他昨日虽然酒醉回来就睡了,但是根本不用他吩咐,要徐安知道该怎么安排。
徐安躬身,低声道:“太后昨夜只召见了周国公。”
“礼部尚书武承嗣!”李旦神色平静的看向眼前的冕服道:“母后也终于知晓礼法的可怕了。”
徐安低身垂首,不敢多言。
李旦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母后,你为何总是出错。
武后召见武承嗣。
无非就是询问昨日的祥瑞之事。
现在想起来,晨光铺道,金鲤献瑞,鸾鸟齐飞,应该是武承嗣的手笔,但神晕绕身,虹桥送福,是裴炎的手笔。
他们极大地增强了李旦的皇权天命。
现在想想,武后应该很后悔让武承嗣任礼部尚书。
那日在贞观殿,一切被他轻而易举一句话,就弄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李旦不由得笑笑道:“母后现在应该很担心,朕会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旦表兄祭祀不对,就废杀了他吧!”
徐安低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李旦看向前方,轻声道:“母后,一切晚了。”
是啊,一切晚了。
礼这一步,在李旦祭祀天地结束之后,作用就已经到了极限。
接下来是法在发挥作用了。
李旦摇摇头,从入宫开始和武后交锋,他就慢慢发现,武后对皇权的认知并没有突破最后一层。
按道理来讲,这不应该,毕竟她协助李治治理了那么久的朝政。
她即便没有做过皇帝,也应该有些感触。
但她没有。
后来,李旦想清楚了,武后之所以不在乎皇权,就是因为她废了李显。
李显是李治遗诏册立的皇帝,被她轻而易举的就废了。
所以,她小看了皇权。
她又开始拿起了她宫斗的那一套,她忘记了,宫斗那一套,真正的主人是皇帝。
皇权是礼法,但礼法不是皇权。
皇权是从三皇五帝传承下来的实质性的权力,礼法不过是皇权的衍生罢了。
或者直接讲,皇帝就是礼法。
皇帝一言出,就是礼法,武后武承嗣来对付李旦,李旦想摆脱他们不要太容易。
他是皇帝啊,这个天下,没人能逼他的。
李旦松了口气,平静下来。
武后想不通这一点,自然也想不通李旦真正的底气所在,才让他在无意间步步领先。
他现在是皇帝,天命所归,人心开始归附。
人心是什么呢,是朝中百官和天下万民对他这个皇帝的期待。
期待,这是很强的武器。
有的人走邪道,他告诉别人,别人给他一笔钱,他可以双倍奉还,别人给他更多的人,他可以双倍奉还更多的钱,这样,一次次下来,别人的期待变成了信任,最后将身价性命都赌上了。
这种武器威力的可怕,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会理解的。
现在,李旦已经一次次展现出了自身的仁德宽厚、贤明睿智,如今又加上了祥瑞天命,足够所有人对他产生期待。
李旦需要做的,就是一点点满足这些期待。
将这些期待,化作一把锋利的剑。
最后他一言出,其他人,就是再大的敌人在面前,也不会畏惧,会直接挥剑而上。
这些人,是朝中所有百官。
不仅是裴炎王德真和宗室诸王,便是刘祎之,元万顷他们这些北门学士也是一样。
母后,你大概还没有认识到。
一切已经变了。
在你废了一个大唐皇帝,满足了你那些亲信们的期待之后,他们已经获得了巨大的权力。
这个时候,你再要毁掉一个大唐皇帝,你毁掉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存在的权力框架。
你在毁掉他们的权力。
他们也会成为你的敌人。
这些,母后,你现在还远没有想到吧。
李旦平静转身,朝东殿走去。
现在的他,相比于原本命运上的李旦,不知道强大了多少倍,而且,他日后会越来越强。
李旦停步,侧身看向徐安:“继续盯着徽猷殿。”
徐安凛然拱手:“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