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看着武承嗣,郑重道:“所以,承嗣,裴炎的那一套东西,你要想办法全部掌握。”
“是!”武承嗣回过神,赶紧拱手。
“天命自然有用,但天命并不绝对,四郎虽然祭祀太庙,行登基大典,祭祀天地,但他再如何得天命,又能比得过以先帝遗诏登基的三郎。“武后淡淡的摇头。
李显可是以李治遗诏登基的皇帝。
还不是被她废了。
武承嗣几次想要开口,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日登基完成祭天的李旦,在武承嗣的眼里,跟祭天完成之前有了极大的区别。
用他的话来讲,皇威极盛。
口含天宪,金口玉言。
李显即便是最鼎盛时都比不上。
李旦看他,甚至让武承嗣有种先帝在看他的头皮发麻的感觉。
但太后现在又这么说。
“何不食肉糜!”武后看着武承嗣,突然问道:“承嗣,你你知道这个典故吧?”
“是!”武承嗣回过神,拱手道:“晋惠帝司马衷,天下大旱,他却说,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
“不错!”武后点头,道:“此事之前,虽然天下人都知道司马衷愚笨,但终究还有一线期待,但这件事情过后,所有人都知道司马衷蠢废,最后西晋大乱。”
“是!”武承嗣点头,的确是这样。
“皇帝的确聪颖,但他看错了根本,他将自己皇权放在了礼法上,却忘了,解释的是儒生,是礼官,是你这个礼部尚书。”武后看向武承嗣,道:“去找一件事,或者是一桩案子,一桩极难解的案子,本宫会交给皇帝处置。”
“姑母是觉得皇帝会判错?”武承嗣小心地询问。
“皇帝自幼待在宫中,后来去了相王府,也就是在府中而已,如何知道天下疾苦,一旦他说出类似何不食肉糜的话,还有多少人对他有期待的?”武后摇摇头,这是李旦的致命弱点。
上官婉儿神色微微凝重。
这个陷阱,皇帝能够走出来吗?
“记住,这些日子,既然祥瑞极多,那么你也推一把,说皇帝天人降世,无所不知,说的越夸张越好,然后……”武后微微向下一挥。
捧杀之术。
武承嗣躬身,道:“侄儿记住了。”
天人降世,无所不知。
“小心一些。”武后抬头,看向大仪殿的方向:“皇帝聪慧睿智,一般难题怕是奈何不了他,而且还有裴炎在。”
“侄儿记住了。”武承嗣肃穆拱手。
武后摆摆手。
“侄儿告退。”武承嗣拱手告退,然后退出了徽猷殿。
……
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武后抬手,轻声道:“裴炎!”
“太后!”上官婉儿拱手。
武后摇头,道:“这一次之事,裴炎在试图让皇帝的位置更稳固,而皇帝也争气,祭天祀地,没有出一点差错,而本宫的那个问题,他回答的也极好。”
“是!”上官婉儿赞同地点头,但低头之间,眼底沉重。
皇帝的回答虽然精彩,但也让太后看出了他的根底。
他太依赖礼法了,最后一定会被礼法所噬。
“裴炎,裴炎,他那边的布置要继续。”武后抬头,说道:“还有皇帝这边,之前的布置提前,裴炎不会这么看着我们打击皇帝威望的,但若是皇帝不信他呢?”
“是!”上官婉儿点头。
“这一次的布置,要周全些,不要急,找准机会,最好是废掉皇帝威望,又让裴炎对他彻底丧失信心。”武后的脑海中,一套更加完整的布置在成型。
“是!”上官婉儿神色凝重起来。
“而且,我们的目的是要废掉皇帝威望,同时也要让皇帝对裴炎失望,这样,杀裴炎的时候,皇帝才不会开口。”武后轻轻冷笑。
“是!”上官婉儿一下子莫名平静下来。
她总感觉,皇帝不会那么容易入彀的。
或者说,她从心底觉得皇帝的处境不会那么危急。
是因为她自己吗?
是因为她自己一旦选择支持皇帝,太后的计划,就会彻底被破吗?
连太后都觉得棘手的问题,她和皇帝联手能解决吗?
“还有!”武后的呼吸突然沉了起来,开口道:“丘神勣已经等了许久了,如今皇帝已经登基,哪怕是有些风险,但巴州那边不能再等了,让他即刻启程前往巴州吧。”
废太子贤。
流放巴州。
现在这个时候,让丘神勣前往巴州,自然不是要接他回洛阳。
“皇帝终究是本宫的儿子,即便是他威望不足,但本宫依旧会庇佑他,可是任何人不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即便是本宫其他儿子。”武后的眼神极度冰冷,她要借这件事,对李旦进行敲打。
上官婉儿低头默然,但浑身冰冷。
李贤,要死了。
上官婉儿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皇帝的身影。
他说过,太后绝对不会为她的父祖翻案的。
现在,太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杀,若是将来,上官婉儿提及此事,武后会不会杀了她。
和皇帝的那个赌约。
上官婉儿现在莫名希望李旦能赢。
“另外。”武后从桌几上拿起一本奏本,递给上官婉儿道:“明日递送到兵部,皇帝不是想做事吗,明日晨起,便让他来参与这件事情处置吧。”
上官婉儿眉头一挑,然后恭敬地接过奏本。
她知道,这里面是突厥在云州异动的奏本。
其中判断,突厥人将在春末夏初进犯,也就是下个月了。
明日递给皇帝,说是刚到的,立刻就会让皇帝感受到朝政的沉重。
上官婉儿心中摇头。
武后对皇帝的打压,是真的一刻也不停歇啊!
“好了,你收拾吧。“武后有些疲惫地从长榻上起身,上官婉儿赶紧搀扶。
武后笑着看着上官婉儿道:”皇帝真是个不省心的,一天天的,就是不肯安宁下来。”
“是!”上官婉儿低头,然后道:“等将来朝政太后全部处置妥当了,也就不用陛下那么操心了。”
“呵呵呵!”武后松了口气,然后迈步朝着东殿而去。
上官婉儿留在了西殿,轻轻福身。
一瞬间,在上官婉儿心里,莫名想到的,是武后是不是对她猜忌了起来。
或许是她自己心里不安,胡乱猜忌。
那么有吗?
不,没有。
她和皇帝直接接触只有一回。
一切对武后没有隐瞒。
那个赌约武后知道,但因为皇帝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根本就没提赌注如何。
所以武后也没有在意。
当年,也有一方面原因,是因为在武后的眼底,张虔勖也一样死定了。
什么时候死没有区别。
上官婉儿上前去收拾桌几上的奏本。
皇帝那么敏锐,难道真的会在武承嗣的问题上栽跟头吗?
那得是什么样的问题啊?
成了倒也罢了,不成呢,岂不是让皇帝平白增加威望?
上官婉儿心里摇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张短笺从奏本当中滑了出来。
上面的三行字清晰地出现在上官婉儿眼前。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一瞬间,上官婉儿全身如坠冰窖之中。
李弘、李贤、李显、李旦,四个人的面目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在上官婉儿眼前出现。
她的鼻尖,已经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