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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小说 > 南宋铁马复山河 >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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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康四人循着石阶缓步下行,愈往深处走,周遭空气便愈是沉滞。

    行至石阶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宽敞幽深的洞府赫然现世。洞壁之上,嵌着十余盏长明油灯,昏黄灯火悠悠摇曳,将满室照得明暗交错。

    洞内立着无数石架,层层叠叠,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古朴卷轴与温润玉匣,一眼望去,尽是尘封的岁月痕迹。

    郭靖心中正欲惊叹,目光却骤然被墙角一隅牢牢拽住。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将手中火折子凑近。

    昏黄火光之下,一堆枯骨歪歪斜斜地倚在石壁上,骨架早已松散,身上残存的几片甲胄锈迹斑斑,一碰便簌簌落下铁渣。

    地上散落着几把弯刀与断矛,刃身布满锈迹,早已没了往日锋芒。

    他伸手轻轻一翻,枯骨哗啦作响,塌了半边。

    “这些是金兵?”郭靖回头扬声唤了一句,心头满是疑惑,“怎会死在此地?”

    黄蓉早已蹲至他身旁,俯身捡起一根肋骨,凑近火折子细细端详。

    “这是刀伤。”

    她翻转肋骨,声音平静,又拾起另一根,“这是箭伤。”

    她抬眼看向身旁几具骸骨,眼中闪过几分凝重,“这些人,并非死于外敌之手,是互相残杀而亡。”

    郭靖一怔,满脸不解:“互相残杀?”

    “你看这道刀痕,自背后斜劈而入,力道狠辣。”

    黄蓉指着一具趴伏在地的骸骨,又踢了踢其手中紧攥的弯刀,刀身早已卷刃,刃口还嵌着细碎的骨渣,

    “他这一刀,砍的正是身侧之人,此人捅杀了同伴,转头便被第三人劈开后脑,而第三人趴伏在另一人身上,双手至今还保持着扼住对方脖颈的姿势……他们绝非遭敌人围攻,是自相残杀至死。”

    “难道是疯了不成?”穆念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黄蓉回头看了她一眼,素来灵动的眉眼间难得没了笑意,并未接话。

    她再度蹲下身,将最后一具骸骨轻轻翻转,指尖拨开骨缝间的尘土,动作忽然一顿。

    “是蛊毒。”

    黄蓉站起身,“这些金兵,是中了蛊术,才会迷失心智,自相残杀。这蛊术……是逍遥派的手段。”

    她抬眼环顾整座洞府,目光最终落在洞府尽头的石台上,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三只玉匣,

    “有人设下蛊毒,只为守护此地,让闯入的金兵尽数自灭。而设下这蛊毒之人,想来也早已殒命于此。”

    话音刚落,洞壁上十余盏长明灯骤然齐齐熄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口吹灭。

    无边黑暗瞬间汹涌袭来,将众人包裹,唯有郭靖手中的火折子,燃着一点豆大的微光,勉强照亮身前三尺之地。

    便在此时,一股阴风自洞底深处席卷而来。风里,隐隐夹杂着细碎的哭声。

    断断续续,缥缈虚无,似隔着重重石壁遥遥传来,又似有人贴在耳畔轻声抽泣。

    穆念慈率先回过神,她压低声音,沉声喝问:“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无人应答。

    哭声顿了片刻,旋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身侧。

    杨康缓缓转身,从郭靖手中接过火折子,抬手举高。

    昏黄火光依旧微弱,仅能照出几步之遥,洞府深处的角落尽数淹没在浓黑的黑暗之中。

    他握着火折子,一步一步,朝着那哭声传来的方向缓步走去。

    火光终于破开黑暗,照见了角落处的身影。

    那并非站立,而是轻飘飘地悬浮着。

    是一名女子,身着一袭白衣,衣料华贵精致,袖口刺绣在微光下泛着淡淡丝光。

    长发垂至腰际,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容颜。

    杨康又上前一步,火光爬上她的衣襟,骤然瞥见大片暗褐色血迹,自胸口蔓延至衣摆,触目惊心,仿佛有极致的力量在其体内炸裂,留下这无法磨灭的痕迹。

    女子缓缓抬起头。

    她面色惨白,绝非活人的血色,是如同白纸一般的死寂苍白,隐约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五官精致绝伦,却毫无生气。

    “你们,是来找逍遥派武学的吗?”她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风穿过空旷的回廊。

    “妾身九娘,乃是逍遥派末代弟子。”

    杨康握着火折子的手指不自觉地骤然收紧。

    逍遥子的弟子?那此人,理应在数百年前便已化作尘土……

    “没错。”九娘忽然笑了,笑意凄惨,比哭更甚,

    “我早已死了。”她轻飘飘地向前飘了几步,足下无声,裙摆纹丝不动,宛若一幅在风中浮动的虚影,“我死于这些金兵之手。”

    她的目光越过杨康,落在墙角的金兵枯骨上,那双灰败的眼眸里,骤然燃起滔天恨意。

    那恨意浓烈至极,仿若跨越了数百年的岁月,依旧未曾熄灭分毫。

    “当年,金兵一路追杀我逍遥派门人,我等退入这座洞府,本想凭借地势,守护师门传承。”

    九娘飘至那堆枯骨上方,垂眸看着脚下的骸骨,眼神里满是鄙夷与恨意,“可他们人数众多,我们根本不敌。”

    杨康看着她白皙的手背上,骤然浮现出一道道虚影伤痕,刀伤、箭伤、火烧的灼痕,反反复复闪现,仿佛数百年前那场惨烈的厮杀,依旧刻在她的魂魄之中,从未消散。

    “我与师兄弟们拼死抵抗,可渐渐的,粮草断绝,水源耗尽,同门一个接一个倒下。”

    九娘的眼神变得空茫,仿若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轻得如同呢喃,

    “三师兄为护我,替我挡下三刀,当场殒命,二师兄断后,让我与其余人退守后殿,等我们逃至此处时,身边仅剩四人。”

    火折子的火苗骤然跳动了一下,光影摇曳,映得众人神色明暗不定。

    “金兵寻到此处时,我们已重伤,连站立都极为艰难。”九娘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悲凉

    “可他们依旧忌惮我逍遥派武学,不敢贸然闯入,便在洞口燃起湿柴,滚滚浓烟灌入洞府,呛得众人涕泪横流,无力反抗。待我们奄奄一息,他们才持刀冲入。”

    她缓缓飘至地面,指尖虚虚抚过地上的弯刀,声音沙哑:

    “大师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夺下这把刀,砍杀两名金兵,可终究寡不敌众,被乱刀捅死,这把刀,他至死都紧攥在手中,我终究没能掰开。”

    她的指尖径直穿过刀柄,没有碰到任何实物。

    九娘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愣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眼底满是落寞。

    “我被金兵一刀刺穿胸口。”

    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前的血迹上,动作轻柔,似在触碰一道尘封的伤疤,

    “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翻遍洞府,将师父留下的武学秘籍一一搜出,堆在石台之上,狂笑不止。”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凌厉,带着入骨的恨意:

    “有一金兵还踹了我一脚,试探我是否还有气息,但那时我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九娘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灰眸里,缓缓浮现出一丝惨烈的笑意。

    “我逍遥派有一禁术,名曰‘断魂引’,以濒死之人最后一口气为引,以满身鲜血为契,可布下蛊阵,代价是,施术者永不超生,魂魄困于阵中,不得轮回。”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如刀。

    “我倒在地上,用尽最后一口气,将蛊引捏碎,蛊毒无声无息散入洞中,那些金兵正抱着秘籍狂喜,浑然不觉。”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们便开始互相残杀,先是抢功争功,拔刀相向;继而蛊毒入脑,六亲不认。”

    “弯刀劈砍骨肉之声、惨嚎求饶之声、刀刃嵌入骨骼之声……我躺在地上,听着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变弱,直至彻底安静。”

    她抬眸,看向墙角那堆枯骨,目光平静得可怕。

    “他们一个都没能走出这座洞府。秘籍,一本也没能带走。”

    洞府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火光在杨康手中微微晃动,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错。

    他看着九娘眼角缓缓滑下的血泪,看着她胸口永不干涸的血迹,看着她死死攥起却终究握不住任何东西的透明双手,心头骤然一沉。

    良久,他沉声开口,语气笃定:“所以,你一直困在此地,未曾离去。”

    这并非问句。

    九娘没有否认,缓缓抬起左手。

    火光之下,杨康清晰看见,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指灰蒙蒙的,缠绕着层层黑色纹路,似有一股无形之力将其牢牢禁锢。

    “我发过誓。”九娘看着那枚戒指,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师门三百余条性命,师父逍遥子,八位同门师兄……还有大师兄李青,我终究没能来得及与他说的话。”

    她将手缩回袖中,似是怕人看见,又似是不敢直视,

    “我要等,等有人能进入此地,将逍遥派武学传承下去,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只为不让师父毕生心血,随我一同烂在这座古墓之中。”

    她抬眸,再次看向杨康,灰败的瞳孔深处,骤然闪过一丝微光,仿若沉寂数百年的星火,终于等到了可以复燃的契机。

    “我等了二百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杨康腰间的白玉笛上,带着一丝笃定,

    “你身上有仙力,与萨满邪术截然不同,是纯净的仙泽之力。你此番前来,是为取逍遥派武学?”

    杨康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静静看着她脸上干涸的血痕,看着那双满是执念的眼眸,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是。”

    火折子的火苗,又是一跳。

    九娘怔怔地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缓缓抬手,擦了擦眼角的血泪。

    可那血迹早已深入魂魄,根本无法抹去,她只是做了一个徒劳的动作。

    “你且拿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杨康握着火折子的手稳如泰山,语气平淡却坚定:“你说。”

    九娘轻轻飘近一步,两人相距咫尺。

    她盯着杨康的眼睛,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落在冰面,却重若千钧。

    “替我,替逍遥派三百条枉死的性命,将师门武学传承下去,我只求师父的毕生心血,不至于断了香火。”

    洞府内一片寂静。

    穆念慈手中的鞭梢轻触地面,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郭靖张了张嘴,欲要开口,却被黄蓉伸手轻轻按住,摇了摇头。

    杨康看着眼前的九娘,一缕残魂不肯消散的女子,看着她那双盛满了血泪与期盼的眼眸,没有说半句虚浮的誓言,也未曾轻易许诺。

    九娘缓缓后退,抬手指向石台上的三只玉匣:“第一个青玉匣中,是逍遥派内功心法总纲,以你体内仙力为引,便可开启。

    杨康转身,朝着石台走去。

    黄蓉、郭靖、穆念慈即刻跟上,四人并肩站在石台之前。

    为首的玉匣以青玉雕琢而成,入手冰凉刺骨,匣身刻满细密繁复的上古符文。

    杨康抬手按在匣盖之上,凝神运气,一丝细微却精纯的清气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转至指尖,缓缓注入符文之中。

    匣身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红光。

    当第七道符文红光璀璨之时,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玉匣缓缓自动弹开。

    匣内躺着一卷帛书,丝帛早已微微泛黄,可上面的墨迹却依旧清晰,落笔沉稳有力,仿若以指力直接镌刻其上。

    卷首一行大字,映入众人眼帘:

    “逍遥派内功心法总纲,弟子入我门者,当知武学之道,不在争强斗狠,而在参天地之化,悟阴阳之变……”

    杨康目光在帛书上略一停留,便将其小心合上,贴身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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