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将帛书收入怀中,转身看向九娘。
九娘依旧悬浮在石台旁,白衣上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见杨康收好帛书,灰败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而后再次抬手,指向石台上第二个玉匣。
“那白玉匣中所藏,是逍遥派武技总谱,收录本门八大绝技。你既已取了内功心法,不妨一并取去。”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杨康身后的郭靖、黄蓉与穆念慈,“你们四人,皆可修习。逍遥派武学讲究因材施教,不同根骨、不同心性,适合的武功亦不相同。强练不合本性之功,反倒事倍功半。”
杨康闻言,与郭靖对视一眼。郭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实诚的忐忑:“我们……也能学?”
“有何不可?”九娘的语气平淡,“逍遥派从不以门户之见拒人于门外。师父逍遥子当年收徒,只问心性根骨,不问出身来历。你们既能入得此地,便是有缘。”
黄蓉眼珠一转,拽了拽郭靖的袖子,笑嘻嘻道:“靖哥哥,人家都这么说了,你还愣着做什么?”
郭靖被她一拽,这才反应过来,憨笑着点了点头。
杨康将火折子递给身侧的穆念慈,腾出双手,走向第二个玉匣。白玉匣比青玉匣略小,通体莹润,触手温凉。匣盖上同样刻着符文,只是纹路与先前截然不同——这回的符文更似某种古老的封印,线条流转如水,隐隐有光华在其中浮动。
他依法运起体内仙力,将清气注入符文。这一次,符文亮起的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似乎白玉匣对这股仙泽之力有着天然的亲和。不过数息之间,九道符文齐齐绽放白光,匣盖无声滑开。
匣内整整齐齐叠放着八卷帛书,每一卷的封口处都系着一根不同颜色的丝线,红、白、青、紫、墨、蓝、金、灰,八色分明。
九娘飘近了些,伸手指向那八卷帛书,一一说道:“红丝系着的,是‘北冥神功’,可吸人内力为己用,但门槛极高,需有深厚根基方能驾驭,否则反噬己身。白丝为‘小无相功’,不着形相,无迹可寻,可催动天下武学,最是灵动。青丝是‘天山六阳掌’,至阳至刚,掌力霸道,适合内功深厚、性情刚正之人。”
她说到此处,看了一眼郭靖,目光在他身上略作停留,随后移开,继续道:“紫丝为‘天山折梅手’,精妙繁复,以巧破力,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永无止境,越是修习,越觉深不可测。墨丝是‘凌波微步’,步法轻灵,趋避如神,练至大成,万军之中亦可闲庭信步。蓝丝为‘白虹掌力’,掌力曲直如意,可随心转向,令人防不胜防。”
她的手指移到后两卷上,语气微微一沉:“金丝系着的是‘传音搜魂大法’,以音摄心,以声乱神,修至深处可杀人于无形,却最易走火入魔,需谨慎修行。灰丝所系,乃‘逍遥龟息功’,可闭气假死,瞒天过海,虽无杀伐之力,却在绝境中能保一命。”
八卷帛书,八门绝技,每一门皆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绝学。饶是黄蓉这等见多识广之人,也不由得暗暗吸了口凉气。
杨康却未急着去碰那些帛书,而是转头看向九娘,问道:“以我等四人的根骨,各自适合哪一门?”
九娘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
她看向郭靖时,眼中带着几分审视:“这位小兄弟气息沉厚,下盘极稳,内力根基扎实,是天生的练武之材。只是性子耿直,不擅机变,天山六阳掌至阳至刚,正合他的路子。若将这套掌法练至大成,至刚至猛的掌力无人可挡。白虹掌力曲直如意,亦可为辅。”
郭靖听得连连点头,一脸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九娘又看向黄蓉,目光微亮:“这位姑娘心思玲珑,聪慧过人,天山折梅手最重机变巧劲,对你而言再合适不过。凌波微步飘逸灵动,与你性情相合。至于小无相功……”她稍稍沉吟,“你若有心,也可修习,只是这门武功越是聪明人越容易贪多嚼不烂,需懂得取舍。”
黄蓉眨了眨眼,笑道:“前辈放心,我黄蓉最会的就是见好就收。”
这话说得俏皮,九娘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转而望向穆念慈。
穆念慈静立一旁,一手握着火折子,一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端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之气。
九娘看了她许久,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姑娘心性坚忍,内力虽不深厚,却极为纯净,难得的是心境平和,少有杂念。传音搜魂大法需以音律为引、心神为御,最忌心浮气躁,你……或许是四人中,最能驾驭这门武功的人。逍遥龟息功亦适合你修习,危急时可保无虞。”
穆念慈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只说了句:“多谢前辈指点。”
最后,九娘的目光落在杨康身上,久久不移。
她眼中的神色极为复杂,似审视,似感慨,又似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你……”她开了口,声音比先前更轻了几分,“你体内有仙力加持,内力之精纯远超常人。逍遥派八门绝技,你皆可修习。但我只劝你一句——贪多嚼不烂,择二三门精修即可。北冥神功虽强,反噬亦最烈,你若有心,不妨先从小无相功入手,打牢根基,再图其他。”
杨康听出了她话里的郑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将八卷帛书尽数取出,放在石台上,招呼郭靖三人上前,按照九娘的指点,各自分阅。
洞府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帛书翻动时细微的摩挲声,与火折子燃烧的噼啪轻响。
黄蓉最先看完天山折梅手的总纲。她本就聪明绝顶,记性更是过人,不过小半个时辰,已将第一卷帛书上的口诀与图谱尽数记在心中。她放下帛书,走到一旁空地,闭上眼默默回想片刻,忽然睁眼,右手疾探而出。
只见她五指翻飞如穿花蝴蝶,时而化掌为爪,时而变爪为指,手腕翻转间变幻莫测,短短数息之间,已连变了七八种手法。虽然动作尚且生涩,发力也未到火候,但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无误,分毫不差。
九娘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郭靖却是另一番光景。他捧着天山六阳掌的帛书,看得极为认真,一字一句地读,不时还皱起眉头,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反复咀嚼某句话的含义。黄蓉练完一套折梅手回来看他,见他还在看第一页,不由笑道:“靖哥哥,你怎么还没看完?”
郭靖抬头,憨憨一笑:“这些口诀很深,我想把它想明白了再练。”
黄蓉也不催他,反而蹲到他身旁,指着帛书上的一处图谱道:“你看这一招‘阳关三叠’,书上说‘气行任脉,力发丹田’,意思是力道要从丹田起,顺着任脉往上送到掌心,再一掌拍出去。你要不要试试?”
郭靖认真听完,站起身,扎稳马步,深吸一口气,依照黄蓉所说的法门,缓缓运气。他右手按在丹田处,闭目凝神,片刻之后猛然睁眼,一掌拍出。
掌风呼啸,空气都为之一震。虽然这一掌并未击中任何实物,但那沉闷的破空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力道。
“好掌力。”穆念慈难得开口,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赏。
郭靖自己却不太满意,挠了挠头:“还是不太对,书上说‘三叠’,是要三重掌劲叠加在一起,我只打出了一重。”
九娘飘近了些,难得开口指点:“天山六阳掌最重循序渐进,你初学乍练,能打出这一重掌力已属不易。待你内功精进,自然会水到渠成。不必心急。”
得了九娘的肯定,郭靖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埋头钻研帛书。
穆念慈则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盘膝而坐,将传音搜魂大法的帛书摊在膝上,细细研读。这门武功以音律为引,以内力催动音波,乱人心神,与寻常武功截然不同。帛书上记载的并非招式口诀,而是一套极为复杂的运气法门,需将内力凝于喉间,以特定频率震荡发出,再以心神锁定目标。
她读书极慢,但每读一句,便闭上眼在脑海中推演片刻,确认自己完全理解之后,才继续往下读。这种稳扎稳打的性子,倒与郭靖颇为相似,只是郭靖是因为实在看不懂才慢,穆念慈却是为了吃透每一个细节而慢。
也不知过了多久,穆念慈终于合上帛书,站起身。她并未急着尝试,而是走到洞壁旁,从腰间解下一根短笛——那是她随身携带多年的旧物,虽不如杨康的白玉笛那般珍贵,却也陪伴她走过了无数风雨。
她将短笛凑到唇边,按照帛书上记载的法门,缓缓运气,轻轻吹出一个音节。
那声音极轻极细,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音。音波所过之处,空气似乎微微震荡了一下,几尺外的一盏长明灯中,火苗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穆念慈放下短笛,眉头微蹙。这一下的威力远不及帛书中所描述的“音出魂乱”的境界,但她并不气馁,只是默默将短笛收回腰间,重新翻开帛书,找到了方才那段口诀,从头开始研读。
九娘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浮现出几分赞许,只是那赞许里,又隐隐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杨康则一直盘坐在石台旁,面前摊开的是小无相功的帛书。他已将总纲通读三遍,却没有着急运气修习,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将心法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小无相功的精髓在于“无形无相,不着痕迹”八字。寻常内功皆有固定行功路线,或走任督二脉,或行奇经八脉,各有定式。而小无相功却反其道而行之,讲究的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不设固定路线,不执着于定式,讲究的是以无形之意,御有质之功。
这门武功看似简单,实则极难。越是聪明人,越想找出规律,反倒越难入门。反而是那些心无杂念、不刻意强求之人,更容易领悟其中三昧。
杨康缓缓睁开眼,长吐一口浊气。他没有急着运气,而是取出怀中的白玉笛,放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笛身。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门小无相功与他体内的仙力有着某种奇妙的共鸣。帛书上记载的运气法门,读来竟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他本就该知道这门心法,只是将它遗忘了太久。
他将白玉笛横在唇边,没有吹奏,只是以此宁心静气。而后,他闭上眼,任由体内的仙力自然流转,不引导,不强求,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股清流在经脉中缓缓淌过。
起初毫无动静。
继而丹田微微一热。
再然后,那股仙力竟自行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经脉路线缓缓流动起来,路线之奇诡,与他所学的任何内功心法都截然不同,却偏偏顺畅无比,毫无滞涩之感。
杨康心中一动,却没有睁眼,继续保持这种似守非守、若有若无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浑身经脉暖融融的,内力运转比之前流畅了不止一筹。虽然增长不多,却胜在扎实稳固,毫无走火入魔的隐患。
“你的悟性,比我预想的更好。”九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杨康回头,才发现九娘不知何时已飘到了他身边。
良久,杨康起身走向第三个玉匣。
那是三只玉匣中最大的一只,以墨玉雕成,通体漆黑如墨,触手冰凉彻骨。匣盖上一道符文都没有,只有正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丹”字。
“这个匣子里,是逍遥派的丹药秘典?”杨康问道。
九娘点了点头,却没有让他立即开启的意思,而是说道:“黑玉匣中确是本门炼丹之法,但开启之法与前两只玉匣不同。此匣需以逍遥派内力为引,方能开启。你若想打开它,需先将小无相功练至小成。